文/孙姜；欢迎关注中财论坛
那个花衣花裤的矮胖身影一闪，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的玲子心一下子凉半截——妈还没到她倒先露面了，愁不愁人哪。
“老姑你咋来了，老头放你么？”老姑在牡丹江做家政一年多了，侍候一个生活能勉强自理的老头。玲子能出来务工多少受了老姑的影响，可侍候人的事儿她干不来，不吃那口香的不喝那口辣的咱也不受那个小气儿。
玲子在心里后悔，忘了嘱咐妈别跟老姑说进城的事儿。嘱咐也没用，平生第一次进城她能不到处显摆么。
接到妈，三人直接去了面馆。老姑的絮叨像是催征的鼓点儿，一碗面条让妈吃得如困龙吸水一般。
“二嫂，好容易来一次牡丹江，可得让小玲子带你好好逛逛。瞅瞅你的衣服，瞅瞅你的鞋，啧啧，都没法看了！穿成这样，也不怕人笑话，你是成心打你姑娘的脸呐。”
饭罢，老姑牵着妈的手健步如飞，玲子交完钱出来紧赶慢赶。哟，老姑的脚也不肿了，妈的腿也不疼了，玲子在两人身后先是乐，后是愁。
宝丰商场里，两个小老太太被一款灰色裤子吸引，一起往身上套，玲子扫了一眼价格签，59元，价格还行，俩人穿着也还行。然后就是试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玲子心里紧张起来，一件比一件贵呀。最后，老姑穿上一件格子衣服说啥不往下脱了，左问右问好不好看。
“好看，年轻二十岁！”卖货的眼里放着光。
“好看，显得你脖子长了！”妈也跟着欢喜。
“好看，修身又提神。”玲子也没说假话，可129块呢。
妈也试了件花衣服，玲子带她到一边照镜子时小声地问妈：“妈，你说，要是给你交钱买衣服，我这当侄女的是不是也得给我老姑交钱？”
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今天咱不买衣服行不行？她选的衣服和裤子加一块儿一百八呢。一会儿回去就说你没相中，听着没？她爱买她自己买，你只要说你不想买我就不用掏钱了。”
玲子带着妈过来时，老姑一直可怜巴巴地盯着她的眼睛，玲子的心又有点软了。不就是一身衣服么？往事潮水般涌来，玲子的心瞬间坚硬。进城第一天时老姑说脚肿得不敢沾地，玲子给了她三百块钱买膏药，去年一起种地时老姑说她舍不得买酱油醋她给了二百，前年过年前老姑说她还没吃过无花果葡萄干玲子花了二百多……老姑就有这个本事，明明她的日子过得比玲子所有亲戚都好一百倍，可她就是穷，她永远穷，所有的亲戚都怕她躲她。妈，这是又糊涂了。
从商场往外走时妈还一步三回头瞅着那件花布衫，跟在后面的玲子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不孝顺的东西”，哪能这么给人家做女儿呢？接妈进城不就是让她幸福一下的么，尤其是在亲戚面前，刚才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玲子都想抽自己嘴巴。玲子这三个月在一家饭店做洗碗工一个月挣一千八，住女子公寓每张床一个月还得二百，舍家撇业的也没挣几个钱，玲子不打算干了。趁同住室友回家的功夫，她赶紧把这个月的两天公休一下子申请下来，接妈进城来住一宿，陪她到处看看。
“二嫂，劝业场里的衣服又便宜又好看，我带你去逛。”一出门，老姑牵着妈的手又飞跑起来，玲子没法拦，她只是奇怪，刚才说给妈的话她咋这么快都忘了？
鞋，软底皮鞋，明明是脚上舒服了，两个老太太却把幸福涂在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喜爱融化了玲子的心，一咬牙，买！两双就是三百六，交钱时玲子叹了口气，这三百来块钱能给爸买多少治肺气肿的药啊，唉，这次要是也能找到可以让爸住的地方就好了。
“妈，咱们去江边逛逛吧，我带你们坐大船去。”
“玲子你看你妈穿这件红衣服多好看，跟皮鞋正好能搭上。”老姑不要坐船，只要衣服。
得承认，老姑的审美还是可以的，玲子点点头。她本来是打算给妈买身衣服的，可是……
“这件毛衣穿上身可真舒服。说话天就冷了，我这身子骨最怕冷。玲子你不知道啊，我这一身病都是从凉上得的……”
一看价签，玲子强制自己必须屏蔽掉老姑的絮叨，可是那些话偏往耳朵里钻。
“可怜你爸整天躺在炕上咳嗽。我可是他亲老妹儿，我最心疼他，他也最心疼我，小时候弄到一根麻花我俩都一起吃……”
老姑的话又要变成催泪弹，而那边儿，红衣服妈妈在冲着她笑，玲子渐渐被浓浓的亲情催眠。一边掏空钱包玲子一边想，两个老太太一个能不能再稍微精点儿？一个能不能再稍微傻点儿？收银员打票据时，玲子回头看见老姑拿起一件黑色小风衣又往身上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