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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二天接近中午何苒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喉咙有些干痛，迷迷糊糊接了电话，那头传来护士长焦急万分的声音：“天都要塌了你还在睡觉？！”
何苒不确定外面天到底塌没塌，但她被叫到医院的时候，她知道她的天是要塌了。
对于一个护士来讲，还有什么比输错液更严重的错误？
老院长以为她认错态度诚恳，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最好请求病人家属的原谅，他们要是不追究，也许你还有机会。”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何苒直奔2023病床，当她见到躺在病床上一脸淡然听着评弹的老人，她觉得或许情绪需要被安抚的人是她。
何苒在病床前踟蹰不前，斟酌着如何开口。
老人从眼缝中看她，似乎对她的目的了然于心，率先开口：“昨晚挂了那袋维生素，我觉得今天精神真是好多了。”
闻及此，何苒羞愧地低下头。
老人露出和蔼的笑容，“我本来身体也是好得很，我那宝贝孙子非要让我住院做全面的身体检查，我还纳闷检查还没做，盐水就已经挂上了。”
何苒头埋得更低了，耳后根开始发红，“是我们的错……”
老人笑得有些高深莫测，“现在的年轻人，敢于承认错误的不多了。你去找我那宝贝孙儿说说，让他不要再追究，就行了！”
“犯这种错误，你拿人命当什么？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就这水准？！”
何苒转头，便看见了许翌阳，他身材高大，背着光站在门口，气势上给人一种压迫感。
许翌阳觉得最近真是诸事不顺，连锁超市临开张出了点状况急着处理，昨晚匆匆赶往医院还被车撞到，这会儿小腿还在隐隐作痛。而更令他生气的是，护士会犯这种错误，这还是他心细及时发现，要不然不知会出什么差错……
而当他看清何苒那张神色尴尬的脸，怒意更甚，“原来是你！”
何苒有点懵，“什么意思？你跟我认识？”
何苒眨巴着那双大眼睛，看在许翌阳眼里就有点装无辜的意味，他向她走近一步，“这也难怪，像你这样冒失莽撞的人，迟早会出岔子！你承担得起病人的性命交托吗？！”
许翌阳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黑衣黑裤，何苒莫名觉得有些熟悉，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能感受到他的胸腔因气愤而剧烈起伏，何苒不敢抬头看他，只磕磕巴巴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明明她还想辩解，那个输液的护士不一定是她，可是她说不出来，只觉头痛更甚。
老人无奈叹了口气，“年轻人啊，不要老是道歉。”
站在门口的许翌阳侧身让出一条道，逐客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
何苒低头走出病房，她想起院长的话，请求对方谅解吗？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2
何苒顶着39度的高烧坚持工作了一天，想到这是最后一个班，内心无限惆怅。
顶楼天台，她望着茫茫夜色，心里也全是茫然。
她喜欢这份工作吗？之前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喜欢不喜欢这个问题。面对那些无理取闹的病人、吹毛求疵的家属的时候，甚至在儿科因为抽血找不到血管被家属扇耳光的时候，她退缩过，真的退缩过。
可她还是坚持了下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她走下来。
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吗？五年本科三年实践，也是一部血泪史，比这轻松的工作千千万，是她没有选择别的路。
夜风轻轻吹送，纯白色的衣摆随风摇曳，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护士服，许翌阳的话又追随着夜风飘荡在耳畔：“你承担得起病人的性命交托吗？！”
承担得起吗？承担得起吗……
脑海中好像有无数个人在不停质问她，何苒摇着沉重的脑袋想要甩开那些言语，卡住护士帽的发卡随之掉落，卡在围栏和外层水泥墙面的缝隙中。
她的本能反应是翻过围栏去捡起它，她半条腿还没跨出围栏，背后突然伸出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拉回。
何苒猝不及防落入一个宽厚结实的怀中，两人因为后坐力双双跌倒在地。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出现在何苒身上，背后的人却痛苦地闷哼一声。
“咳咳……你不要命啦？”
何苒记得这个声音，此刻全然没了白天在病房里的气势。
何苒挣扎起身，散落的发丝扫过对方脸颊，软软的。许翌阳脑子一刹空白，忘了刚才惊心动魄的一瞬，下意识轻吸了口气，鼻尖萦绕淡淡馨香。
何苒看着围栏一语不发。
许翌阳站直身子，绕着她走了两圈，“你这个人吧，看着挺迷糊大条的，内心不会这么敏感吧？不就是犯了个错误即将丢了工作吗？至于这么寻死觅活的吗？工作可以再找，这次是给你教训省得以后……”
“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何苒抬头直视许翌阳，双眼猩红，不知是因为发热的缘故还是其他。
许翌阳有些错愕，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见何苒再一次向着围栏跑去，他来不及思考其他，赶忙一把将她拉住。
“你疯啦？真的是不要命！如果这份工作对你这么重要我可以向院长说明，我不追究就是了！”
“你不要拦我，我要捡我的发卡……”何苒情绪失控，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可全身绵软无力，费尽力气也是徒劳。
“不就是一个破发卡吗？以后可以再买！”
何苒仍旧无动于衷
“我给你买行了吧？买多少都行！”许翌阳自己都没有察觉语气中连哄带骗的意味。
“我是差那点钱吗？我没时间逛街打扮，没时间谈恋爱，我也没时间花钱，我有钱，我可以自己买……”何苒开始絮絮叨叨说着胡话，“可是买不到的，再也买不到……”
“……”
天台昏暗的地灯映照下，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拉扯着，夜风吹乱了两人的发丝，画面有点诡异。
最后何苒眼前一黑脱力地晕了过去。
3
何苒在家中晕晕乎乎躺了三天，无力地感慨人生真是变化太快，她丢了工作，还丢失了那枚发卡，损失惨重。
她也会想起那晚在天台，自己居然在许翌阳面前情绪失控，明明一开始甚至有点怕他。
可同事说那晚他抱着何苒跑回科室，神情紧张，他在医院守到后半夜，不断到护士台询问何苒的情况，直到确定她并无大碍才离开。
何苒觉得心里有点异样，自己丢了工作跟许翌阳脱不了关系，可她竟然一点都不怨他，或许是因为自己有错在先，没有对别人生怨的底气。
房东的催租电话将她拉回了现实。以往每月工资结余她都上交给了母亲汪习凤，现在没有工作她就没有收入来源，房租和车贷成了问题。
当然她不可能向家里人求助，汪习凤要是得知一切，大概会提刀从老家赶过来。
几天前汪习凤还打电话告诉何苒弟弟马上要结婚了，还说替她在同城找了个相亲对象……
此刻坐在中心广场上的何苒正脱下厚重玩偶服的头套，想起那些烦心事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以前的工作经常半夜下班，路上被尾随过，虽最后有惊无险，何苒还是咬牙贷款买了辆车方便上下班。现在工作都没了，正好可以把车卖了给弟弟包个大红包，至于长远的就业问题，她还得再想想，目前只找到超市促销员这份临时工。
“大姐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咬着手指眼巴巴地盯着何苒手里最后一根棒棒糖，这本来是给小朋友派发的礼物，何苒递给小男孩，弯起眼睛冲他甜甜一笑。
“谢谢大姐姐！”小男孩开心地走了。
然后……何苒就被一群小孩子包围了。
“大姐姐我也要！”
“我也要棒棒糖！”
“还有我！我也要！”
“……”
两手空空的何苒看着眼前一双双可爱的小手无措地挠着头，她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哪里再去找来棒棒糖啊？
“小朋友们，看这里哦！”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召唤，小朋友们又一窝蜂围了过去。
何苒没想到她一抬头就看见了许翌阳。
他手里捧着一大盒糖果，给小朋友们一一派发，又朝何苒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又好像有点得意地炫耀。
能在这里遇到何苒许翌阳也很意外，当她摘下头套那一刻他便认出了她，看着她在树荫下想着什么，有点呆傻好笑，又看见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不住替她解围。
就在今早，爷爷许永达告诉他，他虽然老，但是不糊涂，那天给他输液的护士不是何苒，而是另有他人。
“爷爷！你怎么不早说！？”
许翌阳觉得有点可笑，之前他还去找过院长，表示自己不打算追究何苒的责任，“是人都会犯错，我愿意给她一个改正的机会。”听听，多么深明大义。
可是没想到何苒动作很快，已经办理了离职。而现在，竟然是他们冤枉了她，害她担了不属于她的罪责、丢了工作。
“现在说也不晚呐！”许永达“呵呵”哂笑，一脸的无所谓。
许翌阳：“……”
对这个老头子他一向无法，而且年纪越大似乎越让人看不懂。
何苒看着许翌阳向她一步步走近，阳光下白衬衫黑西裤，一身清爽。
“对不起。”
没想到他们再次见面会以这句话开场，许翌阳这是在向她道歉？何苒那双眼睛瞪得更大了，“我没听错吧？”
许翌阳把事情原委告诉何苒，看着她低头沉默，感觉自己心脏好似被揪起来，抓在半空中。她或许会生气，会不原谅，或许还会更糟。
然后他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总有人想要逃避责任，总有人需要站出来面对责任。”她又叹了口气，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这行本来就不容易，同行何必再为难同行。”
说完她扬起头冲许翌阳露出一个相当刻意的笑容，好像在反过来安慰对方。发丝被汗水粘在脸颊两侧，双脸红彤彤的。
心脏又重新回到胸腔跳动，又传来一阵莫名酸楚。
“其实我可能不是特别喜欢这一行，只是好像答应过别人要学医，高考离临床医学差了几分，我便学了护理，”何苒看着前方那群孩子，好像只是自语，“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谁，可能是个很重要的人吧，这么一想，好像有点傻。”
许翌阳侧头看着她，似乎有所动容，紧绷的嘴角微微勾起，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没忍住，伸手将她脸颊上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坐着，夕阳拉长了他们的身影，时光好似凝固，又似乎倒回从前，因这相似的画面。
4
还没等何苒规划好未来职业，机会就自动找上门，老院长打电话告诉他有人需要家庭护理，问她有没有兴趣。
想到可以发挥自己的专业，还包吃包住省下一笔房租，何苒一万个乐意。
可当她拖着破旧行李箱、提着大大的医药箱到达那幢装修古朴的别墅，迎接她的是坐在轮椅上的许永达，满头白发，笑容和蔼。
“小姑娘，咱们又见面了。”许永达的笑容总让何苒有种早有预谋的感觉，不过她没有多想，既来之则安之，况且她当下确实需要这份工作。
工作很简单，也比之前轻松多了。每天早晚陪许永达散步，许永达患有多年的糖尿病，何苒需要搭配他的一日三餐，监测血糖。
除此之外，她有很多自己的时间，可以在花园秋千上看书，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发会儿呆。
家里还有许翌阳读大学的妹妹许翌晴，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家。
她很少见到许翌阳，有时他回家吃顿晚饭就匆匆离去，据说是忙着刚开业的超市的事情，原来中心商场那家超市是许家的，何苒想，她还真是逃不过给他打工的命运。
偶尔许翌阳在家中停留得久些，会跟何苒聊聊爷爷的身体情况，还贴心询问何苒是否适应这里的生活，告诉她，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向他开口。
何苒有点感动于许翌阳的绅士体贴，但她清醒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出于他害自己丢了工作的愧疚。
但她还是忍不住会想，要是哪个女孩被许翌阳喜欢着，一定很幸福吧。
晚上何苒正窝在床上看书，楼上传来一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出于职业的敏感，何苒一个箭步冲上楼。
她看见许翌阳抱着血淋淋的左脚倒在地上，旁边掉落一把带血的水果刀。
“许翌阳！没想到你有这癖好！”大眼睛里写满不可置信。
“我啥癖好？”
“自残！”
许翌阳一个一米八六的大男人，此刻快要哭出来了，“我只是削个苹果而已，那个水果刀它自己掉我脚上的！”
何苒果然发现不远处还滚落了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可是大晚上的你削什么苹果啊？”
“还不是晚上没来得及吃饭肚子饿了……”许翌阳小声嘀咕着，没想到何苒转身就跑了。
“欸？什么意思啊你？见死不救？”许翌阳真的要哭了。
何苒“蹬蹬蹬”跑下楼，又背着她那个大医药箱“蹬蹬蹬”跑了上来。
许翌阳天不怕地不怕，可小时候体弱多病，就怕打针吃药，看到医药箱他单脚跳着就要逃走，无奈被何苒一只手就把他拎了回来。
碘伏冲洗伤口，棉球擦拭，再到包扎，许翌阳全程“嗷嗷”惨叫。何苒不为所动，沉着应对。
“啧啧，都说学医的女生很恐怖，这回真是领教了。”
何苒：“……”
等到收拾妥当，才发觉此刻俩人的姿势有多暧昧。
许翌阳看着她瘦削莹白的锁骨，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向她越靠越近，就在即将发生某种亲密接触的时候……
“呀！这是什么？”何苒指着许翌阳的小腿。
许翌阳瞬间破功。
“一个疤而已，你一个护士这也看不懂吗？”那个雨夜许翌阳小腿正好蹭在何苒车牌处，伤口已经结痂，紫黑一片。
“怎么弄的？”何苒其实并不在意，只想缓解尴尬的气氛。
“被一个冒失鬼弄的，”许翌阳挑眉看着何苒，“一个有点……可爱的冒失鬼。”
“嘁。”何苒摆手，顺便自然地从许翌阳身上跳下，“能有你冒失吗？削苹果搞成案发现场？”
许翌阳扶额，暗呼不妙，这可是被抓住了今后任凭耻笑的把柄！
“肚子饿了不是吗？我去给你煮碗面。”何苒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许翌阳觉得幸福来得有点突然。
何苒独自生活这么久，别的不会，泡面本事一流，先煮面，调料只加蔬菜包，西红柿烫熟切入，上面再铺个溏心蛋……
许翌阳确实是饿极了，顾不上吃相，一边“吸溜吸溜”吸着面条，一边感慨这一晚是他十几年来过得最满足的一晚。
当然，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遗憾。
经过这么一折腾，隔着一个楼层的两个人都辗转难眠，第二天早餐桌上呵欠连天。
许永达举着报纸对许翌晴道：“昨晚楼上好大的动静。”
许翌晴啃着三明治含糊道：“没有啊，我睡得早没听到。”
听懂的另外两人皆是面红耳赤，目光短暂接触又迅速移开。
许永达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5
超市运行步入正轨后许翌阳在家的时间越来越久，每天按时回家吃饭，他甚至期待着每天回到家有人笑脸相迎。
何苒的到来让这个家不再冷冷清清，她喜欢按照食谱尝试各种菜色，往往都不怎么成功，又不许别人说不好，饭桌上笑闹声不断。
虽然许翌阳的脚伤已经痊愈，但他仍要求何苒每晚给他“换药”，借机干点别的，软磨硬泡要求何苒煮夜宵，或者窝在沙发安静地看完一部沉闷的电影。
如果何苒没有发现那个秘密，那是一段极为快乐的时光。
一个晴朗的周末，许永达让何苒帮他去书房找本书，何苒被书架上那本《苏菲的世界》吸引眼球，在众多工具类图书中它是那么格格不入。
书的第一页工整地写着许翌阳的名字，扉页夹着一张女孩子的照片，还有几张糖纸。
女孩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纯白的裙子，圆眼睛，瓜子脸，她就静静在照片里笑着，说不出的纯净美好。
何苒拿起糖纸放在眼前，对着阳光，透过糖纸望见鲜艳却斑驳的世界，就像小时候一样。
“何苒姐，你在看什么呢？”许翌晴探头探脑站在门口。
何苒想要掩饰已经来不及。
许翌晴走过去拿起照片仔细端详，“这是沈沁姐姐呢。”
“姐姐？”
“其实也不算有血缘关系的姐姐……”许翌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这关系有点复杂。”
然后从许翌晴并不完整的叙述中，何苒总算搞清，许永达二十年前在老伴离世之后再娶，娶的就是这个沈沁的奶奶。
“我从小就觉得我哥对沈沁姐姐的态度很不一样，什么都让着她，比对我这个亲妹妹还要好，”许翌晴满肚子的不平衡，“没想到他还留着沈沁姐姐的照片，她都快要嫁人了！”
“其实你跟沈沁姐姐年纪相仿，仔细看着还有几分相似……”
“你哥他……”何苒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哥他从来没交过女朋友吗？”
“没有没有，”许翌晴连连摆手，“我可以作证，一个都没有！”
好像晴天一道惊雷，何苒似乎明白了什么。
接下去的日子何苒刻意回避着许翌阳，避免跟他的眼神接触，拒绝一切单独相处的机会。
聪明如许翌阳怎么可能没有察觉，他想问清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可是何苒并没有给他机会。
好友吴三省开导他：“女孩子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脑子不正常，千万别在意，过几天就好！”
直到许翌阳“撞见”何苒居然跑去相亲，他发现事情远远没有吴三省说的那么简单。
6
何苒看着眼前的相亲对象，西装革履，一表人才，汪习凤在电话里告诉她，对方可是五百强企业的主管。
何苒没进过企业，对那些完全没概念，她也不在乎对方的条件，相亲只是为了应付汪习凤。
本以为谈恋爱是件自然而然的事情，本以为就算许翌阳没有对她说过“喜欢”也是对她心有好感，只不过，一切都是她自以为是的错觉。
没想到自己还是走上了相亲这条路。何苒皱了皱眉，呷了口咖啡，有点苦。
“苒苒这是有什么烦心事？”相亲男体贴询问。
苒苒？！何苒被一口咖啡烫到，赶紧拿起纸巾捂住嘴巴连连咳嗽。
相亲男慌忙站起身走到她身旁帮她顺气，何苒极不自然地避开与他的接触。
“叫我本名就好。”“苒苒”这个称谓，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一个人的专属。
隔着两桌有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见到此情此景已经怒不可遏，他手握成拳，咬牙切齿，极力克制着自己走过去掀桌子的冲动。
待何苒平复下来，相亲男又坐回对面，“听说你是护士？护士很苦吧？都顾不了家里。”
何苒心虚地点头。
“你看这样，”相亲男尽量显得真诚不失礼貌，“我对你的印象不错，要是我们能成，你就辞职吧，在家相夫教子，我也不需要你工作赚钱，我养你。”
“啊？！”何苒惊呆。
“苒苒，别闹了！”下一秒她的手就被另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你不能跟我闹了别扭就跑出来相亲，你这是在故意气我吗？”
“啊？！”
何苒回头看见许翌阳那张佯装愠怒的脸，觉得自己得有个强大的心脏才能承受这种接二连三的震惊。
“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我女朋友跟我闹矛盾呢，你是知道的，女孩子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脑子不正常。”许翌阳对相亲男礼貌一笑，下一秒收敛笑容连拉带拽将何苒拖离现场。
“许翌阳你发什么神经？！”何苒挣脱开许翌阳的手，手腕处已经勒出几道红痕。
“我发神经？脑子不正常的是你吧？”许翌阳上下打量何苒，“我说你今晚打扮这么漂亮出门，是出来见野男人？！”
“许翌阳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好不好！我出门爷爷是允许的，非工作时间，你管得着我在做什么吗？”
“我怎么就管不着！”
“你凭什么管我！”
“就凭我喜欢你！”许翌阳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何苒愣怔数秒，旋即清醒，“你喜欢我，不就是因为我长得跟她像吗？没想到你有这么龌龊的心思，不仅龌龊，还变态！”
“什么像不像？我喜欢的就是你！喜欢你就龌龊了吗？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许翌阳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他甚至想伸手探探何苒的额头看她是不是发烧说胡话呢。
“许翌阳，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路灯把这个城市的黑夜照得像白昼，何苒眼里莹莹的波光就像落在他心上，许翌阳纵使千头万绪，已没有心思再去辩解，紧跟在她身后，直到她上了一辆公交车，许翌阳也跟着跳上车。
窗外霓虹闪烁，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也许是咖啡的作用，何苒彻夜未眠，一遍遍回忆着跟许翌阳相识之后的点滴，刚开始他的盛气凌人，之后的成熟体贴，偶尔的赖皮，最后停格在那句：“就凭我喜欢你！”
“我才不要做替代品！”黑暗中，有个声音很坚定。
7
第二天得知许翌阳出差，何苒松了口气，正好避免了尴尬。
许永达毕竟年事已高，一直受着慢性病的折磨，那天傍晚突发心梗，全身冷汗淋漓，面色苍白，唇色紫黑，吓坏了许翌晴。好在何苒专业的护理知识，她做了必要的急救措施，抓起许翌阳留下的车钥匙直奔医院。
幸好抢救及时，许永达脱离了危险。
老院长拍着何苒的肩膀很是骄傲，“不愧是我们医院出去的。”
何苒莞尔。
“老许他没选错人！”
“什么意思？”何苒从老院长的话中听出了蛛丝马迹，“所以不是你推荐的我？是爷爷指明要我去？”
老院长默认。
原来并不是巧合，原来是有人特意安排，何苒苦笑，这算什么？先是装糊涂害她被医院处分，害她丢了工作，接着又安排自己到他家做家庭护理。
何苒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可是目的是什么？何苒不想再去追究，她默默做好了一个决定。
“苒苒，这次多亏了你！”许翌阳出差回来第一时间赶到医院，他是真的庆幸，幸好有何苒在。
“我应该的，”何苒态度冷淡，“还有，我倒车的时候不小心把你那车尾撞凹了。”
许翌阳抽了抽嘴角。
几天之后，他说要给何苒一个惊喜。
然而何苒看着车库里停着的那辆小汽车，并没有任何惊喜的神色。车子正是她卖掉的那辆，连车内的摆设都一成未变。
何苒想着，以后可能还会用到这车，她没有拒绝，“车钱我会还你的。”
“你非得跟我这么见外吗？”许翌阳看着何苒无甚表情的那张脸，又气又急，他的努力就像硬拳打在棉花上。
“我们本来就没有很熟啊。”
“……”
何苒辞职了，任谁都无法挽留。她没有拿这几个月的工资，抵了一部分的车钱，剩下的分期付款。
她尝试了很多工作，最终在老院长抛出橄榄枝后干回了老本行，没有哪一行能够及得上这行带给她的挑战还有成就感。
还是有倒不完的中夜班，还是要面对某些无理取闹的病人，一切照旧，似乎之前种种都没有发生过，似乎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汪习凤的唠叨倒是比以前更甚，自从在相亲男那里听说何苒已有男友一事，便隔三岔五催着何苒带回家，这是最让何苒头疼的事。
8
“何姐，01床的病人好难搞，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肚子疼，真不明白到底什么毛病。”
“交给我吧。”
双手枕着脑袋躺在病床上看电视的许翌阳一副“大爷我就在此休养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成年后的许翌阳已经很少生病，再加上平时注重锻炼，身体壮得像头牛，各项检查指标都正常，哪有什么毛病？却偏偏住进特护病房。
据说许大爷赞助了医院一个科研项目，连院长都对他客气有加。从来没有听说过非医药机构赞助这些项目，所以许大爷的目的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何苒推着治疗车进入病房，随手把门关上，许翌阳看着她向病床走近，下意识地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子。
“趴下。”何苒的态度依旧十分冷淡。
许翌阳虽然有点不明所以，还是乖乖照做。
“裤子脱了。”
“啊？”许翌阳喉结动了动，有些紧张，“这样不太好吧？”
“哪来那么多废话呢？”
许翌阳只好乖乖听命。裤子褪到一半他便看见何苒拔出一支巨大的针筒，随即病房里传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声。
……
在何苒离开后的那段时间，许翌阳很是消沉，直到某天许翌晴无意间瞥见书架上那本《苏菲的世界》，嘀咕了句：“还真有点想念何苒姐姐，那天她还问起我书里那张照片。”
“照片？什么照片？”许翌阳已经忘记什么时候在书里放过照片，随口接了一句。
“就是沈沁姐姐的照片呀，她初中毕业那会我们一起出去玩，你给她照的，你忘了吗？”
许翌阳回忆片刻，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那你是怎么跟她讲的？”许翌阳一颗心悬起，有段时间家里人都误会他对沈沁的感情，他真怕许翌晴说出些不该说的。
许翌晴把那天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许翌阳。
“许翌晴你是白痴吗？！”
果真如此，何苒还是误会了，那么那些反常的行为都可以解释了。那么，她还是在意他的？
许翌阳拿起车钥匙直奔医院，“真是谢谢你了我的亲妹妹！”
许翌晴一时不明所以。
许翌阳真想把心窝掏出来给何苒看一看，在车子进入医院的时候，他想起那晚在天台上她说的很重要的发卡。
幸好它还在，卡在围栏和水泥墙面之间，许翌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它捞出。
虽然很旧，拿起那枚发卡的一刻，许翌阳一眼辨认出上面的蝴蝶图案，他愣在原地。
曾经有个小女孩因为得到这枚发卡兴奋得向他炫耀：“大哥哥你看，这上面有只蝴蝶。”
小时候的许翌阳跟着爷爷一起生活在大院，他自小体弱，爷爷带着他看中医调理，可他痛恨中药的苦。
那年夏天一个小女孩的出现让那种苦味变成了甜。
每当院里飘出中药的味道小女孩就会拿着糖果出现，“大哥哥，你喝完中药吃颗糖就不觉得苦了。”
“大哥哥你看，把糖纸放在眼睛上，看到的天空也是五颜六色的。”
傍晚他们喜欢坐在桥头，任凭两双脚丫在桥下晃荡，脚下是涓涓水流，小船从桥底钻过，夕阳渐渐西沉，两个小小的身影被拉长。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一板一眼道：“大哥哥，我长大了一定要做医生照顾你。”
那一年许翌阳12岁，小女孩7岁。
之后许翌阳生了场大病，跟着父母去了国外，再回来的时候爷爷已经搬离了大院。
沈沁刚好出现，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大眼睛，一样叫他“大哥哥”，所以许翌阳误把她认作当年那个小女孩，对她多了一份关心。
其实沈沁和小女孩的性格南辕北辙，她也从来不戴那枚蝴蝶发卡，那枚据说是奶奶给她的宝贝发卡，只是许翌阳假装看不到这些不同，这样就能安慰自己她就在身边。
这种关心看在大人眼里足以引起恐慌，就怕许翌阳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妹妹存着别的心思。只是随着两人渐渐长大，他们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才让人松了口气。
——“大哥哥，我长大了一定要做医生照顾你。”
——“其实我可能不是特别喜欢这一行，只是好像答应过别人要学医，要照顾他……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谁，可能是个很重要的人吧……”
许翌阳攥紧手里的发卡，突然大笑起来，一切都对上了，找到当年那个陪伴他的小女孩，他许翌阳还会放手吗？
“小姐，17床盐水到了，赶紧过来换一下！”某病人家属对着何苒喊道。
“你叫谁小姐呢？能不能放尊重点？！”许翌阳强忍着屁股上的酸痛，从走廊那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病人家属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以后叫何护士知道了吗？”
病人家属无语地走开了。
何苒背对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绷不住。
许翌阳住院的这段时间，何苒根本无法好好工作，时不时被骚扰。许翌阳不时问她渴不渴、饿不饿，给她点各种外卖，中夜班上明明只是偷偷打个小盹，他也要过去给她盖个被子，他也不能容忍别人对何苒一丝一毫的无礼……
连吴三省都看不下去，“兄弟你幸好追的是一个护士，装装病打打针也就算了，你要是追一消防员，还不得点着一幢房子？”
何苒劝他赶紧出院，可许翌阳信誓旦旦，除非何苒接受他，不然他是不会走的。
许翌阳突然站到何苒前面，“苒苒你笑了？那是不是原谅我了？”
早在许翌阳将那枚失而复得的发卡交到她手上，向她表明心迹之后，何苒心里就已经接受了他，只是她还想看看这个人脸皮能有多厚。那一针是惩罚他没有早点认出她，中途还错认了别人。
“我妈说让我带男朋友回家，都是你上次害的，这回你就假装我男朋友让她见一见吧！”何苒说完转身跑进换液室。
“你假装我男朋友回家见我妈吧”男神狂喜“可以假戏真做”。
许翌阳站在原地，随即一阵狂喜，假装就假装吧，他还怕假戏真做不成？（作品名：《护士小姐你好》,作者：阿洛柴。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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