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娜娜老师
2008年奥运会在北京举行的那一年，我还在东方当老师。
那年暑期之后，我接手了一个初三班。
小山，就这样成为了我的学生。
记忆中那时的小山，成绩中下，平时表现不好也不坏，沉默寡言，不惹事，也不引人注目。
完全在班级聚光灯之外。
对了，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他总是穿着一双耐克的运动鞋。
我的班级，一直都倡导“简约”，严控攀比之风。
十年之前，大几百的耐克鞋，在一群“回力鞋”中间，还是很刺眼的。
我说了他几次，小山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过后却照样我行我素。
但除了学习，我也实在找不出他的什么“茬”，况且我接手的是初三班，学生性格都差不多定型了。
所以，最终我也默认了小山穿耐克的“特权”。
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过来，小山那时执意要穿“耐克”，因为那已是他最后的“尊言”了！
▼01
小山说他父母是开饭店的。
有段时间，小山的成绩直落底部，我也有些焦虑。
打电话给他爸爸，想请他来学校一趟，电话那头的声音，含糊不清，夹着难懂的外地口音，说没时间过来，然后就一直结结巴巴地道歉。
行，你不过来，那我过去家访，成不？
也不行……啊，老……师，我们……很忙的，没时间……接待。
被我催得急了，小山的妈妈终于出现了。
纯粹的农村妇女，搓着手，极不自在，很尴尬的样子，好像我是多大领导似的。
我说了情况，表示按这个成绩，考高中都困难，然后希望沟通一下，看看接下去怎么办才好。
小山的妈妈垂着头，不敢正视我的眼睛，一直嗫嚅道：都听老师的，都听老师的。
我叹了一口气。
▼02
之前教过小山所在班级的老师，也告诉我，小山的父亲，是从来不管他的。
至少初一、初二时候，哪怕是家长会，都未曾露过面。
同学中间，也终于有传闻，说小山的爸爸，根本就不是开饭店的，只是一个收泔水的。
东阳城区并不大，周末里，小山跟着一个老头收泔水的场景，也终究会被同学撞见。
小山却一概否认，说那个老头不是他爸爸，是他的“大伯”。
“是我家照顾他，才给了他一条生路。”
很多年后，我已在婺城工作。
2017年，有次偶遇小山，说起往事，谈起他的父亲，小山却一口承认：我的老爸，就是收泔水的。
收泔水的老爸，没有知识，更没有特长，卑微如同尘埃，只能为老板出卖自己的体力活，换取微薄的收入。
收泔水的老爸，无论何时，身上总有一股腐臭味。
收泔水的老爸，他踩着三轮脚踏车，送小山上学，却总是在离校门口一里多的转弯处停车，小山也默契地下车，然后上学。
收泔水的老爸，是从来不敢进校园的，因为他怕身上的腐臭味，还有寒酸的样子，吓到老师，还有同学！
收泔水的老爸，一生坎坷，中年得子，而且是独子，那就是小山。
青春期的小山，极其普通，却也有本能的“虚荣”，他提出要买一双耐克鞋。
于是，收泔水的老爸，花了半个月的收入，满足了他的愿望。
半个月啊，光光闻那令人作呕的泔水味就……
▼03
小山最终没有考上普通高中。
2009年，他去了东阳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学烹饪。
那时，小山还在说：我爸爸是开饭店的，将来我也是要开饭店的。
但小山终于不成器。
读了两年书，学了半拉子的烹饪，却混上一群狐朋狗友。
2011年，有天半夜，小山跟着他那群哥们，在市区的道路上“飚车”，跨下是不知哪里淘来的二手摩托车。
小山迎风疾驰，快意人生。
一个颠簸，车轮碾过一块砖头，瞬间失控……
当小山的爸爸连夜赶到医院时，那群狐朋狗友稍稍说明了一下情况，就跑得一个不剩了，并再也没有露过面。
急诊处的小山，躺在抢救室里，满身是血，医生正忙着处理。
小山的爸爸，满脸惊恐，惊慌失措，他不知道他的独子情况怎么样了，他甚至也不敢去想后果……
抢救室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医生。
急诊处的医生，见惯了生死，见惯了哭闹。
但他还是吓了一跳，因为他刚打开门，就看见一个老人，面向着他直直跪了下来……
▼04
小山的这次事故，是单方事故。
事故造成了他小腿骨折，还有好几次外伤，缝了几十针。
两个字：万幸！！
小山爸爸的那一跪，也一时成为医院的奇谈。
负责治疗小山的主治医生，恰好是科室的主任，在了解小山家窘迫的情况后，就走了绿色通道，并减免了他部分费用。
小山爸妈非常感激。
那段时间里，小山的妈妈在床边服侍小山。
而小山爸爸却局促地躲在楼层的一个角落，正好将护士站以及医生办公室尽收眼底。
他几乎承包了科室里大多数体力活：搬重物，推治疗仪器，换饮水桶，帮病人换床，甚至连保洁阿姨的活都抢着干。
干完之后，他就知趣地躲回了那个暂属于他的角落，眼睛却依然盯着前方。
中年得子的小山爸爸，那时年龄已经五旬开外，常年在风里来雨里去，更显苍老。
积极之余，又害怕被嫌弃的表情，总是挂在他那张黝黑而泛红的脸上。
▼05
小山躺在病床上，也终于想通了很多事。
尤其重新审视了与父母的关系，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真正觉得自己错了！
出院后，他坚决要求辍学，并说：“将来，我们家要开饭店的，但我们现在先挣钱要紧！”
小山的爸妈说不过他，又一次允了。
于是，一家人以前所未有的团结，开始了新的生活。
小山去了一家洗车店打工，专门为客人们洗车。
那段时间，小山的爸爸除了收泔水之外，也为一些饭店送煤饼。
小山下班之余，也会跟随着他的父亲，一起穿梭在小城的大街小巷。
这年的夏天特别热。
有天下午，父子俩将数百个煤饼送到一家饭店的后院，并整整齐齐地堆好。
老板刚好回来，见到这个场景，只说了一句话：“忘了告诉你们，以后我家的煤饼就不用送了，我们以后都用煤气了，这些都带回去吧。”
小山血气方刚，说带回去可以，这帐先结了吧。
老板冷笑了一下，说这都是你们的责任，谁叫你们事先不打个电话，就直接送过来了。
小山辩解，说以前不都这样送的吗？
再争下去，老板显然不耐烦了，店里的伙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老板的身后，摩拳擦掌。
小山爸爸一直说没关系没关系，带回去就带回去吧。
于是，父子俩又顶着烈日，满身臭汗的把数百个煤饼装车带回。
多年后，小山看到了这么一句话：经常说没关系的人，却早已遍体鳞伤!
回想起这一幕，小山不禁失声痛哭！
▼06
2011年冬天。
小山爸爸的生日，小山送给了爸爸一双“耐克”鞋。
这双鞋子，花了小山七百多块钱，但都是小山打工挣的钱。
小山爸爸人生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而且是来自儿子的首份大礼。
他竟然罕见地哭了。
他说：“山山，你这么乱花钱，将来处女朋友的钱哪里来？”
这双“耐克”鞋，小山爸爸平时根本舍不得穿。
只有逢年过节，他才会穿在脚上，当然也要四处显摆一下，这是儿子给买的鞋，小一千呢！
转眼到了2014年。
小山此时已经在东阳某饭店当了一个服务员，经过几年的积攒，家里也已经存下了小小一笔钱。
或许是因为少年时期曾经的谎言，小山固执地认为，再过段时间，他就可以开个小饭店了。
这也可以称为小山的理想。
因为从心理学上来说，理想，也与年少时某方面的缺失有关，换言之，理想，某种程度来说，也是为了弥补那份曾经的缺失而存在。
▼07
2014年秋天。
小山爸爸有天突然感觉腹部有处地方疼得厉害，过了些日子，又出现了便血的情况。
实在忍不住了，去医院检查了一下。
晴天霹雳，是肝癌晚期！
小山感觉天都踏下来了。
但是，随后，看着只知道哭泣的母亲，小山觉得，他现在已然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了！
父亲中年得子，现在还不到六十岁！
花钱，治疗，不惜代价。
然而，终于不治！
2015年春节后。
小山父亲去世前一天。
他突然回光返照，清醒了过来。
小山爸爸吩咐小山妈妈，把那双“耐克”鞋拿过来，他说，他要穿着儿子送的鞋子上路。
穿完鞋子，小山爸爸哭了，叫过小山，说：
“爸爸不想就这么走了啊，你开的饭店我还没看到啊……”
▼08
2017年春天。
有次我在东阳街头叫了一辆滴滴。
司机开着车，突然就把车停在了路边，转过头来，说：“朱老师，是你吗？……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小山啊！”
那是小山初中毕业后，我与小山的第一次见面。
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次见面。
谈起往事，我提到小山的父亲，说那时你父亲好像不怎么关心你，从来都没来过学校。
因为，拒绝来校或者拒绝家访的家长，是很少见的，所以我记忆深刻。
小山怔了怔，放缓车速，说：“我的老爸，很关心我，他不去学校，是因为他只是一个收泔水的！”
我很震惊！
临近傍晚，我一定要请小山吃晚饭。
我有种感觉，我那时真是太年轻、太单纯、太轻率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小山平静地讲述着他家的故事。
我越来越觉得，我那时真是太轻率了！太轻率了！！太轻率了！！！
小山最后说，他现在平时在东阳某饭店打工，已经升到领班了，有空的时候，就出来开滴滴挣钱。
也处了一个女朋友，女朋友很支持他。
妈妈身体也还不错。
他存了一笔钱，再过两三年，就可以开个饭店了！
是的，开饭店！
他这辈子，肯定是要开饭店的！
▼09
与小山告别的那晚。
我彻夜难眠。
依稀之中，时光倒流，我似乎听见了小山对他爸爸说：
老爸，别哭！
你是开饭店的，我也是开饭店的，我们全家都是开饭店的！【END】
来源：娜娜老师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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