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炳宪被杀前后
故事：王立文结尾：郭百信
徐秀：翻阅冯南革命前辈刘正柱同志的回忆—— 《沙陡河畔播火记时》时，偶然发现了他在大帝阁庄一带从事革命活动时，在大长春村发生的罕见故事，与他有关，他的堡垒王炳宪烽火岁月生死交织。
金秋十月，我来到大长春村，在村东一个蔬菜大棚里，找到王秉宪老人的曾孙王立文，健谈的他，痛快地讲述了他所了解的一切。通过他的回忆，理清老人被害的前前后后，使我们更清楚地了解当年环境之残酷，理解在共产党领导下，人民群众为抗日胜利做出的巨大牺牲……
王秉宪是我曾祖父，被害那年五十七岁。他被害的主要原因，就是掩护共产党在这一带开展抗日活动。
在这之前，他是远近闻名的经纪人，家境比较宽裕。他为人有正义感，热心坦诚，乡亲们信任他，有啥事不好办都爱找他。在附近小集镇、宋家营一带，提起他来很多人都很熟悉。因为这些，他在村里经常出头露面，帮助乡里乡亲处理一些麻烦事情。最后，他又被村里推为轮值保长。
1942年，为了打开路南地区抗日局面，上级派第二总区书记黄介如和三、四分区区长梁志友和刘正舟到我们这一带开展工作。那时我们村属滦县八区管辖，离唐山不远，有上千口人。周围村庄密集，人口众多，活动起来影响也比较大。
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也就是两三个人。进村之后先是住在我们村的王俊仕家，时间不长又与我曾祖父取得联系。为什么会找到我家？一是因为我们家境比较好。开展工作初期，最先接触的都是有钱人。因为要住宿，要号饭，一般贫苦人家哪里承受得了？所以只能找有钱人。这第二个原因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我曾祖父王秉宪为人正直，交际广，关系多，便于发展工作对象。
当年刘正舟他们干革命，那可是掉脑袋的活计。我们这里紧挨着唐山，四周稻地镇、于家店、钱营镇、小集镇、宋家营都有敌人的据点。日本鬼子和汉奸势力猖獗。谁给八路军提供帮助，走漏了消息，即便不被杀头，也会因敲诈勒索而弄得倾家荡产。因此，当年掩护抗日组织开展活动，我曾祖父犯得就是“私通八路”的罪过，是冒很大风险的。
但我曾祖父不甘心做亡国奴，从骨子里痛恨日本鬼子及为虎作伥的汉奸。因此，他不怕危险，想方设法掩护党的地下组织开展活动。据我父亲讲，刘正舟刚到我家，和我们一家人老老小小处得非常好。为了不让乡邻起疑心，对外就说刘正舟是我老奶奶的家下弟弟。让我父亲管他叫舅，我二爷管他叫表兄。从那以后，以我们家为堡垒户，在附近村庄秘密开展抗日活动。
那时候老百姓没有不恨日本鬼子的，抗日情绪像干透了的柴火，迸上一个火星，就会燃起冲天火焰。刘正舟他们就像播火人，他们先是在周边各村发展关系人，然后通过关系人发展党员，建立党组织。到1943年初，就在附近几十个村建立了党组织，从西边的陡河到东边的沙河，整个连起成了一片。各村成立齐心会、妇救会、儿童团，团结一块儿和鬼子汉奸斗。
刘正舟是滦县王店子镇鲁新庄人，原来的名字叫司梦麟，这人很勇敢，当时也就二十多岁。为了方便工作开展，他所在的四分区最早成立了武装班，后改为区小队。区小队在保卫分区工作人员的同时，积极开展武装宣传，严惩汉奸特务。所以，这一带敌人都很怕他。
留给我们一家印象最深的是杀王守正一事。王守正是稻地镇景庄子人，是个远近闻名的大财主。但他出名，不仅仅是因为有钱，更多的是因为他杀人。
1938年闹红军（冀东抗日暴动）那年，他带领反动“联庄会”在陡河桥头设卡，看见不顺眼的，就一口咬定是“便衣队（暴动队伍）”。不容分说就装进麻袋，扔进陡河淹死。他用这种毒辣手段，害了没数的穷苦人。等到日本鬼子来了，他认贼作父，死心投靠日本鬼子，祸害百姓，抓捕抗日分子，作恶多端，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为了扫除抗日障碍，在一个晚上，刘正舟带队闯进王守正的家里。他们把正在睡觉的王守正抓起来押走。多年后，刘正舟在闲谈时讲起这件事，他亲口告诉我父亲：将王守正从景庄子带出来后，把他带到现在丰南一中北墙外边的大路上。在那里，是他亲自动的手，一刀下去就将他刺倒。但拔刀时，可能是骨头卡住了刺刀，刀没拔出来，身子又跟着站了起来。这让人有些出乎意料。刘正舟猛劲儿将刺刀一拧，然后再一回转，这才拔了出来，尸首又重重摔倒在地。
其他队员把早已准备好的处决公告压在了他身上。尸体在被处决地方撂了整整三天，没有一个人敢动。因为刘正舟曾警告过他的家人，三天之内不准收尸！这事影响可大了，周边给鬼子汉奸干过事的人听了这事，个个吓得浑身“突突”。
为什么刘正舟和我父亲讲起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发生在我曾祖父被害前几天。过了没多久，刘正舟带队伍去稻地镇“炸集”，也就是去集上铲除汉奸特务。他们身着便装，暗藏短枪混入集市，当众打死一个汉奸。
枪声一响，集市顿时乱作一团，他们撒腿就跑。一群敌人在后边穷追不舍，一直追到稻地镇东北的窦庄子、喻庄子一带。他们正跑着，刘正舟突然问同去的两个战士：“你们打枪能打几成啊？”一个说七成，一个说八成。刘正舟说到：“那咱们还跑啥！跟他们干！”两个战士问他：“区长，你打几成枪？”刘正舟答道：“我打十成！”这个刘正舟枪法出众，战士一听也就有了底。然后战士们问他：“我们在哪儿干？”刘正舟答道：“往前找个好地势再说！”说着就到了一个岔道口。刘正舟也没多想，领着战士们一直向东边跑来。但随后赶来的敌人弄错了，一路向北追去。刘正舟他们跑了一段，看不见敌人的踪影，便放慢脚步，直奔大长春而来。
他们提着枪经过我们村的大庙时，正巧我父亲和小伙伴在一块玩。见到刘正舟之后，他非常高兴。我父亲当时只有八九岁，自从刘正舟公开活动以来，已经很长时间见不到他了，也很想念这个舅舅。所以他赶忙和他打招呼：“老舅来了，上我们家去吧！”刘正舟生怕被别人发现惹来麻烦，悄悄向他挥手，然后小声说道：“改日再去！”但孩子不懂事啊，还是跟在屁股后面很亲热的打招呼：“老舅！你哪天上我们家去呀！”刘正舟握攥着我父亲的手摇了摇说：“改日再去！”一边说着，一边给他使了个眼色。这回我父亲看明白了，他松开了手。但是晚了，就在这不经意间，发现有个人影在不远处闪了一下。
那几天平平安安过去了，时间很快就到了农历四月初二。这是我母亲告诉我的，因为前一天是我曾祖父的生日。他本来准备过完生日就去赵各庄矿看望做买卖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爷爷。后来被我曾祖母拦了下来，这让她后悔了好多年。
这天早上，正好隔壁老安家来了卖猪的，我曾祖父跟着过去照应一下。这老安家在村里可是挺厉害的角儿。他儿子是丰润县商会会长安九皋，常住丰润县城经商，家里有钱有势，号称“丰润首富”。他弟弟那年被人误杀后，丧事办得非常隆重，就连驻丰润县的日本宪兵头目川岛一郎都来了，而且还派了一个班的日军给他捧场助威。
不管怎么说吧，尽管安久皋这人在外面威风八面，但在家里却很低调。每次回老家的时候，总是在安各庄村口就下马，步行回家。只要见了乡里人，不管是老还是小，他总是满脸堆笑，离着老远就打招呼。村里人有为难的事，不管是谁，他都给大家做主，很少有人敢欺负我们这里的人。有人讲过这样一件事：那年村里有人去宋家营集上卖牛，原本和买主讲好牛价一半给大洋，一半给钞票。可等到第二天把牛送去时，他们却变卦了，把说好的大洋全部改成钞票。那年头物价没准，钞票今儿个是钱，明天就可能是废纸一张。但在人家地盘上，人多势众，他也没敢说啥。回来左思右想，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只好诉给老安家。安九皋的父亲听了后，马上让他领着去宋家营。找到那家，二话不说，把他们的桌子一脚就踹翻了。买主刚要发火，有认识的，赶紧告诉这是安会长的老父亲。一听这个，吓得他们一连气儿赔礼道歉，而且将牛价全部换成了大洋。
老人刚走时候不大，突然家里就闯进两个陌生人。我曾祖母在院子里干活，我二爷也在院子里忙活着。陌生人进来之后，指名要找我曾祖父。我曾祖母一看这两个人面生，而且面色阴冷，不像善良之辈，当时就加了小心，说道：“他不在家。”但我二爷没反应过来，张口就说在老安家。
两个人一听转身就走了。到了老安家，他们找到我曾祖父，直接说找他有事。我曾祖父知道不好，但不得不跟他们走。这两个人冲过来，一边一个架着我曾祖父，从老安家东边坑沿儿，也就是现在村委会健身广场西边那里向北走去。当时那里是一个大坑。我曾祖父一边走着，一边和他们谈着，打算搞请他们的底细。可不管说什么，他们都不搭话。最后没办法了，我曾祖父试探着向他们说道：“离家不远了，二位到家里坐一会儿吧！”两人说到：“不去了，你就跟我们走吧！”
我曾祖父这时肯定做好了准备，他身体健壮，膀大腰圆。一挥手，将一个特务推倒进坑里，又将另一个特务撞倒在地。然后往北飞跑，一路闯进了张秀香家的院子。他家院子有两道门，最外面是栅栏门，里边是带院墙的二门。以后有人说了，如果他进去后直奔二门，插上门之后肯定能脱险。
但人急了，有些事情就不好说了。他进了大门，马上就去关秫秸编的栅栏门。刚刚推上，还没来得及锁好，两个特务就追了上来。他一个人打算锁门，两个特务用力推门。一个人劲再大，终究弄不过两个人。
他见事不好，松开手后，向着二门跑去。到了二门口，没等将门关死，两个特务就撞了进来。他老人家一看不行了，松开手向着旁边一把锄扑去。生死关头，老人家肯定不甘束手就擒。不行了，那就拼命吧！
唉！老人身手虽猛，但哪里比得上特务的快枪啊！这边特务早有防备，很没等他把锄举起来，两支驳壳枪向他连连打去，老人家身中七弹，当场气绝身亡。
这边我曾祖母听见枪声，惊得双手一拍大腿，连呼：“完了！完了！人肯定是不在了！”转身埋怨我二爷：“你嘴那么快干什么？”我二爷情知闯下大祸，吓得面如土色，一声不敢言语。
时间不长，老人的遗体就被乡亲们抬了回来。他面色惨白，身上的血已经全部流干。
也就转眼的空儿，家里的顶梁柱就折了。一家子怎么办啊！
晚上，刘正舟闻讯赶来，对着老人的遗体痛哭一场。当他得知家里连棺材都没有准备好时，他下令从赵各庄地主那里要来一副好棺木，收敛了老人的遗体。临走的时候，他详细了解了枪杀老人的特务外貌。站在老人的灵柩前，他高声发誓：“我一定要抓住他们，替您老人家报仇。”
又过了几天，刘正舟再次来到我们家里，看望我们的同时，还带来一份烈士牺牲证明。有了这个，可以享受人民政府的各种优待，像免交公粮，代耕代收什么的。我曾祖母吓怕了，说什么也没敢留下这份证明。人没了，万一再因这个惹点儿祸，老老小小不就全完了！
听了我曾祖母的一番话，刘正舟没有勉强，他把证书装了回去。几个月后，他接到命令调往另一个地区工作。他抗命不遵。领导给他做工作，他咬着牙说：“王秉宪大爷是为我牺牲的，不给他报仇，我决不离开这里！”领导说：“你该走走，老人的仇，我们接着报，等报了仇，我们用鸡毛信火速通知你。”
刘正舟走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晚上，家里突然传来敲门声，我曾祖母吓了一跳，赶忙问是谁。外面应声后，知道是刘正舟领导过的人。把门打开，他们押着两个特务进了我们家院子。一看，正是杀死我曾祖父的两个凶手。
仇人一见，分外眼红。来人确定凶手就是他们两个之后，把两个特务推倒在地，让我二爷狠揍他一顿出出气。我二爷老实啊，他吓得一动不敢动，这边我曾祖母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一听可以打他们，冷不丁抄起大镐，照着一个特务脑袋就打了过去。
曾祖母这一来实在出乎大伙儿意料，这一镐柄打下去，打得那个狠啊！这个特务脑袋当时就开了花 。曾祖母还不解气，又向另一个特务冲去，被战士们劝住。战士们赶忙抬走那个特务的尸体，拖着吓得半死的特务走了。当然，队伍后来也没饶过他，到了鲁庄村南的大坨之后，将他活埋在那里。当然，也有说在大公庄北的。不管在哪里，被活埋肯定是无疑的了。
几天后，在外地工作的刘正舟悄悄来到我们家里，坐在炕头上，慢慢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据他说，那天他“炸集”后遇见我父亲的时候，被村里坏人发现，到宋家营据点告了密。这个告密人是谁呢？我们很关心，但他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告诉我们，只是在临走前提醒到：“这人可能是你们一家子！”这话听了让我们惊骇不已。
“一家人，是谁呀？”老爷子生前任轮值保长时，确实得罪过村里人。但王姓族人不少，究竟是谁，我们最终没有猜透。是谁这么狠毒？也许刘正舟顾忌我们族人将来的关系，没有明说这件事，但这件事一直挂在我们心中。现在老人都没了，再说这些事就没啥用了。老一辈的恩恩怨怨没有搞清楚，我们这一辈记着还有啥用？
这几个特务是怎么逮住的？刘正舟也告诉了我们：当天抓我爷爷的时候来了三个特务。两个进村动手，一个在村南头草棵儿里接应，预防万一。他们准备抓活的，但他们没有料到老人会顽强反抗。回据点以后，他们被臭骂了一顿，因为据点头子本打算抓住我曾祖父后顺藤摸瓜，破获这一带共产党组织。人被打死，敌人的美梦就做不成了。一生气，就把他们三人开除了。这三个家伙没事干，狗改不了吃屎，就当了土匪。整天干杀人越货、拦路抢劫、丧尽天良的事情。在调走之前，我们就掌握了这些线索。接手的同志们跟踪行动，终于抓住了他们。
仇人死了，我们的心放松了一些。在我们的潜意识中，这件事就算画上句号了。
没想到，1958年，我们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搅乱。那是大伙正在吃食堂的时候。有一天，我母亲刚从地里回来，我爷爷向我母亲说：“媳妇啊！有空的话有个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我母亲说：“中啊！您老说吧！”我爷爷慢慢讲到：“刚才区里通知我，让我到稻地镇去认人。”“认谁呀？”我母亲奇怪了。“去认杀老人的仇人！”
我母亲是西葛村的人，和我父亲定的娃娃亲。我曾祖父被害之时，她只有11岁。她清楚记得我姥爷到家里时说：“大长春亲家被害了！”第二天我姥爷便赶来看望。
但对于家里的不幸经历，我母亲是一清二楚的。她问我爷爷：“这么多年了，人是怎样抓住的？”“听人讲，他们三个土匪在解放前把刘唐保一个保长给丢到井里害死，人家一直在找他。抓住后，审讯他时，把干过的坏事都交代了出来，包括杀咱家老人的事。”
商量来商量去，家人最后也没有去认人。咱们琢磨：这个仇人有刘唐保杀人的罪过，不管怎么说都会判枪毙。另外我曾祖父被害时，我爷爷还在赵各庄做买卖，他并不了解当时的情况。何况这个特务在村外等候，家里也没有见过他，去了也白去。怎么办？全听政府发落就中了！
果然，这个特务后来被判了死刑，王秉宪算是没白死！老人被害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想念他。这张全家福是1938年前后拍的，我们一直保存着。照片后排右手第一个是我二爷，后排左手第一个是我姑奶，也就是王秉宪的女儿。中间戴礼帽的是就是我曾祖父王秉宪，再就是我曾祖母。站着的小孩是我父亲。
我曾祖父当年保护过的刘正舟，1948年任滦县第一任社会部长，也就是现在的公安局长。以后到了北京，在密云水库当党委书记。1970年，我父亲在北京制刷厂上班期间，因我曾祖父当过保长，被认为有历史问题，一直挨整，日子非常难过。实在不行了，我父亲只好找到刘正舟，恳请他跟单位联系一下，把这些问题弄清楚。刘正舟很热情，立即找人和单位联系，证明我曾祖父因掩护革命者被杀，解决了我父亲的问题。1976年，我父亲还看望过他。我的曾祖母于1955年去世了，和我曾祖父归葬一处。以后平坟，准确地点已经找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