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汽车水』抖音汽车嘉年华

文/慕东脱口秀演员

“2020年2月，武汉凤城市，他不小心下了武汉下的火车。

在跟朋友介绍蒋文强的时候，我通常这么开头。

这样的开头让我看起来似乎像个经验老道的讲述者，开宗明义，悬念拉满。简单一句话，背后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惊心动魄和波诡云谲。听的人这时通常会满怀好奇追问下文。

但我不得不沮丧承认，如果这个表述竟然有那么些戏剧性，也跟我的讲述技巧毫无关系，而是蒋文强的故事本身太精彩。这样的故事设定，让三流编剧都忍不住想试着写成电影剧本。

被故事选中的倒霉蛋

蒋文强——很多时候被人以「大连小伙」或「《在一起》中邓伦角色原型」所熟知——虽然身上是无比正能量的故事，但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说一句，这所有的故事，源自他的倒霉：

本来坐火车去长沙谈生意，意外在疫情中心武汉下了车。

倒霉。

想跑，封城了；想留，酒店不开。

倒霉。

好不容易找到了志愿者的工作，是在医院里做保洁，身边都是病号。

蒋文强吓坏了，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蒋文强身上背了个好故事，但不是他运筹帷幄地选择了故事，而是劈头盖脸被故事选中了。

他的故事我马上跟你细说，但我先跟大家讨论啊，就这么个事儿，你说拍电影得拍成啥样？

要我说必须得是个喜剧电影。

春秋战国以来，所有的喜剧电影都少不了倒霉蛋，从《喜剧之王》到《宿醉》，从《疯狂的石头》到《泰囧》。你要没个让人扼腕叹息频频被命运选中的倒霉兄弟，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喜剧。

其实可以用一句被大家广为传播的「喜剧的内核是悲剧」来解释。这句话当年是陈佩斯先生说的，其实也没大家解读得那么玄乎，就是说喜剧创作通常需要「降低姿态、给观众制造优越感」。

角色不能太聪明，完美人设不可能让人笑出来，只能或倒霉或笨拙，大家才能笑得出来。

这就是 Funny 和 Happy 的区别。喜剧需要好笑（funny），但是好笑跟开心（happy）不一样。

而我们的主人公，大连小伙蒋文强，是怎么从一个看起来有点funny的倒霉蛋，把这个喜剧电影续上了一个happy ending的？

「也不是乐观，只是不逃避」

来，让我们先重新捋一下时间线。

2020年元旦前夕，武汉发现不明原因肺炎诊断病例。

1月23日，离汉通道关闭，武汉封城。一个人口千万、九省通衢的城市彻底隔离，人类历史上前所未见。这个前无古人的果断举动，成为了后来世界上众多「来者」的效仿对象。武汉这次封城持续了76天，到4月8号才结束。

2月15号，国家卫健委照例在官方网站上公布了每天一次的《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最新情况》：全国确诊病例56873例，武汉34289例，占了六成。

这一天，92年出生的蒋文强坐上了从大连到长沙的G576次列车，要去找合作伙伴谈自己手游周边的生意，看看新的一年里，事业能不能有点起色。

有一说一，29岁的蒋文强是个挺普通的大连小伙儿。长得齐整，但也很难在人群中被一眼看出。

蒋文强踏入社会后做过五六年的厨师，然后转行进入了手游行业，「能赚得多点」，他跟我说。

他登上G576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命运顺手选中了这个小伙子，打算开个小玩笑。

可能是因为起得早，蒋文强没到12点就饿了。他从3号车厢走去9号餐车买了份盒饭，往回走的时候，蒋文强心念一动，在隔壁的8号车厢坐下把饭给吃了。

吃完饭，蒋文强没挪窝，坐着用手机冲了会儿浪。实话说，如果他知道这个车厢坐的都是回武汉的旅客，可能不至于这么气定神闲。

没多大会儿，列车到了武汉，列车员说「要不你也跟着这个车厢（的人）下去吧，你跟他们坐在一起这么久」。

「我不想为难人家（列车员），就下去了。」现代都市青年蒋文强继承了这代人「宁愿自己麻烦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的光荣传统，苦着脸拎包下车了。

随着蒋文强踏上武汉火车站的月台，故事大幕徐徐拉开。

小蒋之所以「懂事」地下了车，也是以为可以下车之后再买别的班次离开。

但是下车之后的他发现，武汉火车站空无一人，原来「封城」的武汉早已停止发车。天空飘着雨，走不了的小蒋站在火车站，愁眉不展。

也行，既来之则安之，真走不了，那就先歇歇脚从长计议。但仔细一看，酒店都不营业。甚至想叫个车都没人愿意来接。「120都打了，也说没有车接不了。」

蒋文强傻了。

于是他开始上网搜索「志愿者」，想找志愿者帮自己，没想到搜出来的都是招志愿者的信息。

也行，管吃管住，天无绝人之路，那就去吧。

倒霉的蒋文强刚刚从「无助」中脱离出来，有了去处，紧接着就陷入了「恐惧」。

因为他发现原来志愿者的工作地点是「武汉市第一人民医院」。作为一个被故事选中的普通人，本来要去谈生意，突然来到了暴风眼，做了一份高危职业，换成谁都会害怕。一位「哲人」多年前就形容过这种境况「你跺你也麻」。

蒋文强第一次进病房，穿防护服，总觉得自己哪里没包好，「我觉得自己这趟进去一定会被传染」。

作为负责保洁的志愿者，蒋文强需要收拾生活垃圾，拖地，消毒，刚开始的时候他不敢动，身体僵硬着尽量保持同一个姿势，生怕多余的动作会增加感染的概率。

恐惧无处不在，蒋文强怕被感染，不敢在病房呼吸，不敢碰病人吃剩的水果核。刚进去的前两天，有次患者的鼻血喷到蒋文强的防护服上，吓得他没干完活当天就跑回家了，缓了半天才敢回来继续工作。

「我在武汉哭过无数次。」蒋文强说，「哭的最严重的一次，一边哭一边把遗书给写了。」

害怕怎么办？

快跑。

蒋文强不是没想过跑，他尝试找过别的工作，看了好多工作机会。

发现还在招人的地方都是医院。

「我其实是个挺乐观的人，但是在武汉那会我真的乐观不起来。」当我感叹他的乐观的时候，他这么说，「不是乐观，是不得不乐观。」

「但你还是跟生活和难题硬刚了啊，没有逃避。」我追问道。

「对，我可能称不上乐观，但我不逃避。」

作为一个资深的逃避生活选手，我几乎从来不敢看有自己的节目，我经常微信几十条未读不敢点开看。听到蒋文强简单的「不逃避」。我这种没有理由逃避生活的loser简直肃然起敬，满是羡慕。

蒋文强的不逃避终于有了回报，慢慢恐惧消失了，「不得不乐观」的蒋文强慢慢真的轻松起来了。

因为随着出院的病人越来越多，蒋文强的心情没那么沉重了。他更主动地投入到了志愿者工作中，为了方便病人找到自己，蒋文强在防护服上写了「大连」。还幽默地写了张纸贴在墙上「大连小伙等候处，九楼女神守护者，若有需，召必回。」

这么一贴，「大连小伙」的名字叫响了。大家都记住了他，也喜欢他。

我问大连小伙，这种幽默感，是东北人的天赋，还是他性格就是如此。

「你觉得自己算是个逗比吗？」这个词是我在网上看到别人形容他的。

「把『算』去掉，我就是。」

那时候，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为了方便通常都会穿承认纸尿裤，但蒋文强坚持不穿：「这是我作为男人最后的尊严。我就不穿，每天都在憋尿。我是憋尿小王子。」

憋尿小王子这名字当然也就他自己叫叫，传得越来越广的，还是「大连小伙」这个名字。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大连小伙的故事，在给别人带来温暖的同时，倒霉又幸运的大连小伙也收获了许多温暖和善意。

蒋文强来到武汉时，只背了一个背包，换洗的内衣带了一套，别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换武汉第一医院给了他换洗的衣物，大连医疗队给了他鞋子、袜子和内裤，江苏医疗队给他送了零食……

「帮助我的人太多太多了。」大连小伙说，「真正的志愿者是主动抱着抗疫的心愿来的，他们比我做的贡献多的多，我就是个普通人。」

「我拒绝了七位数的合约」

没有那么高尚动机的普通人蒋文强还是在武汉做了一个多月的志愿者，做得还挺好。武汉封城结束后，蒋文强终于可以离开武汉回家了。

但是「大连小伙」的故事没有结束。

张国立在央视的舞台上讲述他的故事，人们选他为「疫情最美志愿者」，中央文明办评他是「中国好人」，抖音粉丝突破了30万，央视《面对面》请他做了专题，《在一起》里邓伦饰演的宋小强以他为原型……

倒霉蛋蒋文强，红了？

「我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是网红。」蒋文强告诉我，不少MCN公司找上门想要签他，他全给拒了。

「你拒绝的最贵的合约多少钱？」我没忍住，问了个最俗的问题。

「七位数。」蒋文强紧接着补充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网红当然也是正道，但是蒋文强觉得这条道不属于自己。

还继续回去做手游周边？

做不了了。因为错过了那个在长沙重要的「商务合作」，关键资源没有了。

没事，总有出路。蒋文强想了想，自己做过厨师，之前就一直想开个饭店。于是在家乡大连，开了个饭店，就叫「大连小伙海鲜烧烤」。

但是生活不会突然变成田园牧歌，蒋文强要作的难还是不少：开饭店钱不够，蒋文强就把车卖了；父亲肿瘤手术费是找亲戚借的，他甚至考虑去业余时间当代驾赚点外快。

「这两天我弯不下腰。饭店地上一滩水，别人走过去都没事，就我走过去的时候滑倒了。」蒋文强说，「你要让我说倒霉事，咱俩能聊到明年。」

都这么自顾不暇了，蒋文强还想兼济天下。

2020年七月的时候，大连疫情有所反弹，蒋文强二话没说，又去当了志愿者。「当时很多人帮了我，我想报答。」

不过脱下防护服之后，蒋文强毕竟还是个要养活七八个员工的饭店老板。这个活也不好干。

「不过我们生意算不错了，开门就有人来，这个时期餐饮很难，很多店都没人。」

蒋文强说，饭店生意好，抖音也帮了不少忙。很多网友在抖音上被大连小伙的故事所打动，慕名而来。甚至还有直接用抖音私信订座的。

这个抖音账号是蒋文强2020年初在武汉做志愿者的时候开设的，也是因为抖音，更多人知道了他的故事。他会把自己的感受和日常拍成短视频，给网友带来能量的同时，他也收到了很多留言和私信鼓励。

「我不愿意当网红，也不太好意思一直抛头露面。但是为了能让饭店生意好点，我这视频还得发。」蒋文强又一次跟我解释，发视频不是想红。

不过想不想红这事儿他说了不算。在写这篇稿子的时候，蒋文强略带兴奋地偷偷跟我说，春晚的某个节目可能需要他，他有可能要来北京上春晚。

在这之前不久的2020年末，《脱口秀大会》的制作公司笑果还邀请了蒋文强参与了一档脱口秀跨年节目。大连小伙和李诞、张雨绮、罗翔站在了一个舞台上。

「我讲了，讲得挺好，但是最后被剪掉了！只剩了一点点。但是见了很多明星，还是很开心。」

这一刻，蒋文强确实不像网红，像我二姑家的堂哥。

在难搞的日子笑出声来

皮克斯出新电影了，《心灵奇旅》，好多台词在我朋友圈频频刷屏。

最经常被转发的金句第一名是这个：「火花不是人生目标，当你想要生活的那一刻，火花就已经被点燃。」

是鸡汤了点，但是没毛病，电影里还有一句话，相当于翻译了一下上面这句台词：把寻常的人生过好，才是最不寻常的事。

聊天的时候，蒋文强也说了类似的话：「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为什么要不开心的过一天。现在每天早上起床吃到早饭，我都觉得是件很幸福的事。」

要我说，皮克斯如果拍真人版《心灵奇旅》，高低得请蒋文强去客串个什么角色。

不过就像开头说的，蒋文强最适合的，还得是喜剧角色。不只是因为他倒霉，是因为他身上有难得的喜剧人格。

我们讲脱口秀的，讲究利用「负面情绪」创作。把那些让自己不开心的事儿、难过的事儿、气愤的事儿，写成段子，在台上讲出来。很多演员说，脱口秀能消解负面情绪，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能直面这些情绪本身，就已经是「治愈」的第一步了，再把这些情绪掰开了揉碎了，在台上戏谑调侃，会加速「走出来」的速度。

李诞在新书《候场》里说，脱口秀演员不是一个职业，而是一种人格。

大连小伙蒋文强虽然不是一个脱口秀演员，但他面对生活中的倒霉事和负面情绪时，不逃避，用实际行动（而不是像台上演员一样用语言），展现了「脱口秀演员人格」。

「你能干这一行。」聊天过程中，我数次兴奋地鼓励蒋文强上台。

他可能从来没听过喜剧理论和幽默原理，但是他践行着喜剧前辈们对于幽默的定义。

美国脱口秀演员（Stand-up Comedian）大卫·查普尔（Dave Chappelle）在第22届马克吐温奖颁奖典礼前曾说「幽默是一种生存方式。」黑色幽默作家冯内古特（Vonnegut）也说过「幽默是一种让我们远离残酷生活，从而保护自己的方式。」

重新讲述蒋文强故事的时候，我想到大鹏写了本书，名字起得很好，叫《在难搞的日子笑出声来》。

我觉得这是喜剧精神的意义。

蒋文强做到了，我对他salute。

#点赞生活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