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不是我
五月的A城已经热得不像话。柏油路上隐隐冒着青烟，车水马龙看起来也格外奔腾汹涌。
荣羡两手不闲，一路疾走，穿过正在倒计时的人行横道。绿灯变红，一辆黑色轿车急不可耐地冲出斑马线，仿佛直奔荣羡而去。目睹危险来临的人们忍不住大声尖叫，声音传到荣羡耳朵里的一瞬间，他本能向前纵身一跃，和疾驰来的轿车擦肩而过。
低头看看手里的咖啡，还好没有洒出来。
荣羡抬头对周围被自己惊扰的人们报之一笑，快速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半小时了，不知道结束没。”他自言自语着，继续疾行。
刚到公司，就听见办公室传来熟悉的比赛解说声。
“Winner连破两座高地塔，打得TBO毫无还手之力！哎呀，中路兵线又到了！看来Winner是准备中路直接推水晶，一波结束战斗了！”男解说员情绪激昂。
“周易还在外面带线，TBO现在只有四个人，能守住基地吗？”美女解说员声音里透着对TBO的担忧。
荣羡一听比赛正到关键时刻，赶紧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同事们一个个眼睛充血地盯着墙上的液晶屏幕，比电视上正在参加这场比赛的职业选手更激动。
“我靠，水晶都快没了，周易这个SB，还不回家打团！”胖子刘暴跳如雷。
“我说什么，TBO这次肯定得阴沟里翻船！”老板张宏发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
每逢BCL（《决战峡谷》职业联赛）举办时，张宏发总喜欢带着大家一块看比赛，预测输赢，还要下注赌上一把。
荣羡手上的咖啡也是他提前让买的，说是为Winner庆祝。他认为比赛这种东西原本就像赌博，赢得太久了，势必就会输，不管具体原因是什么。
就在众人各种激动揣测的时候， Winner五个人带着中路小兵直接杀到水晶，TBO四个人被迫迎战。一波眼花缭乱的团战之后，双方英雄相继阵亡。眨眼间，求胜心切的Winner只剩中单和坦克，小兵和一个超级兵。而TBO的水晶里，幸存了一个几乎没有攻击力的辅助。
遥远的另一端，周易带着一个残血超级兵冲向了Winner上路高地，站在敌人的水晶前犹豫了。
“回啊！还想什么！”胖子刘激动地跳起来了，恨不得钻进电视里去指挥。
“回程需要6秒，周易现在回去来得及吗？”男解说都变得不淡定了。
“他一个人肯定不如Winner两个人推塔快！”女解说作为迷妹，内心是绝望的。她来解说BCL，并不是为了亲眼目睹偶像惨败。
“周易是不会回程的。”荣羡虽然看不清屏幕上的赛况，对周易这个人相当了解。走阳关大道夺取胜利，是他从小到大都在经历的事。现在的周易所追求的，大概是铤而走险却能最终获胜的那种掌控自己命运的快感。
荣羡话音刚落，屏幕上的周易就取消了回程键，秒换物理装，继续前行准备攻打敌方水晶。而这时候，守家的辅助当机立断走出泉水，强行用自己的命换掉了敌方的超级兵。
Winner两名成员在教练的指示下也放弃回程，带着仅剩的小兵努力攻打水晶。
众人都凝神屏息，等待最后的结局。
眼看TBO水晶血量只剩三分之一，而Winner那边还有接近一半的血量，张宏发站起身，摩拳擦掌准备呐喊。
接下来的画面却像魔术一样，Winner水晶的血量在周易的普攻之下急剧下降。眨眼间，周易反超Winner，抢先一步打爆敌方基地。
过了半晌，屏幕上才响起解说员迟来的贺词：“让我们恭喜TBO！”
“周易这波换装，简直堪称教科书级别！”
“TBO将以十八连胜的成绩继续挺进BCL全国总决赛的舞台！让我们再次恭喜TBO！”
两个解说继续轮流吹捧着。
作为国内最火爆的MOBA游戏，《决战峡谷》职业联赛每年吸引来参赛的战队多达百支，能在这样激烈的竞争中始终一往无前，TBO凭借的自然不只是幸运。
“草，这都能输！ Winner直接改名叫Loser算了！”张宏发面子上很是过不去，扭头看到了荣羡，心气更不顺了：“去这么久？赶紧分一分，干活儿！”
张宏发闷声出去了。
众人还沉浸在比赛的情绪里，激烈讨论着。
“周易就知道显摆自己！刚才那一战，明明是亏了辅助当机立断！”胖子刘始终无法改变他对周易“自大、自恋、自以为是”的刻板印象。
“有能耐才能显摆！”喜欢周易的办公室妹子小爱接过话茬。
“你问问懂游戏的人，有特么中单去带线偷塔的吗？要不是他，TBO根本就不会逆风！”
“国服第一中单，跟你那个混分的中单肯定不能比。”
“诶诶诶，你这纯属人身攻击啊！”
“天气热，喝点冰的降降火。”荣羡为了阻止无意义的纷争，赶紧给两人递咖啡。
“谢谢！”小爱啜了一口咖啡，看向屏幕，“易神真是越看越帅呀！”
荣羡闻声朝液晶屏看过去，视线模糊，光影斑驳，看不清谁是谁，但他知道人群中聚焦目光最多的人，一定就是周易。
他和小时候一样，无论走到哪里，永远自带光环。
八岁那年，荣羡跟着父母搬去城里住。父亲在街市开了一家游戏厅，听说学霸周易也喜欢玩游戏，荣羡就带着他在自家游戏厅里免费玩个够。后来网吧兴起，他们经常结伴去开黑，遇到家长突袭检查，都会自觉帮对方打掩护。就连打《决战峡谷》也是荣羡教周易入门的。
那时候，他还斗志昂地告诉周易，自己的梦想是打进职业战队。
没想到最后周易成了电竞圈的战神，而自己却只能委身在一家做游戏教程的小公司里，成为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荣羡拿着一沓手写文件，站在张宏发的办公室外犹犹豫豫，纠结是否敲门。
张宏发正好端着水杯开门要出来：“有事？”
荣羡定定神，双手将文件递上：“张总，前阵子我跟小爱聊天注意到一个现象，现在《决战峡谷》的女粉越来越多，她们还比男生更愿意交流分享，也更愿意花钱去买一些皮肤啊，周边产品之类的……”
张宏发不耐烦打断：“所以呢？”
“我想我们要不要专门针对女粉做一系列的短视频教学，用更浅显易懂的方式让她们快速掌握游戏要领？”
张宏发接过荣羡手中厚厚的一沓文件，翻了翻，跳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就还给他：“没预算，没有营收数据，也没有成功的先例，驳回。”
张宏发准备去打水。
“预算我正在做，有些数据找起来比较费时间，但我肯定这是一个以小博大的方案。”荣羡跟上张宏发，来到茶水间。
哪怕只能做个办公室白领，他也希望能做得比别人出彩一些。
“荣羡，不是我不支持你的工作，你看你这手稿，文字不像文字，图片不像图片，完全就是鬼画符，让我怎么看？我很忙的。”张宏发一脸不耐烦。
“张总，我确实……”
“我明白，你的眼睛不好嘛！我充分理解并尊重你，你也理解我，我现在手头的事情都忙不完，哪有功夫开新栏目？”
“……”
荣羡告诉老板，自己患了眼疾，医生建议他不要用电脑，也不能玩手机。
可事实上，是因为数月前的一场车祸，给他留下严重的后遗症，让他从此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直视电子屏幕。他不想说出来，是因为害怕别人同情或猎奇的目光。
也许是荣羡日常表现得太云淡风轻了，张宏发根本不相信他有眼疾。在他看来，荣羡只是不想努力工作，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他每每见到荣羡，就很后悔当初面试时，脑子一热，连体检表都没看就直接录用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