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妈在我6岁时就去世了。
依稀记得她走的那天，我爸突然到幼儿园来接我，我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回到家门后听见外婆呼天喊地的哭喊声，我才知道，病了很久的妈妈，终于还是撑不住走了。
我也是从那天开始，没有妈妈了。
02.
妈妈去世后，我爸并没有悲伤太久。
本就工作繁忙的他变得更加忙了。
他虽然没有再娶，我的日子过得也不是太好。
我跟他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很少能见到他。
每天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小时候我对他的印象就是凶巴巴的。
他唯一能陪我吃顿晚饭的时间，都会在饭桌上训斥不爱吃青菜的我，不要浪费粮食，看着我含着泪吃下那难以下咽的青菜后，他严肃的面色才会缓和一点。
这就是我跟他童年的为之不多的交流。
那时候也没看到家里条件有多么的好，我不知道我爸的时间都去了哪里。
他有爸妈，有同事，有工作，而我那个时候只有他。
同学们都羡慕我做什么都自由自在，没人管，我想说，真羡慕你们回去能吃上一口热饭。
童年缺少关爱的我养成了乖戾的性子，我恨上了我爸。
长大了甚至觉得小时候渴望父爱的自己是那么的可笑。
高考后我填报的志愿离家几千公里，就是想离我爸远一点，再远一点。
大学四年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我爸打来的电话不过才几分钟我便匆匆挂掉，我像是在报复他，用这种方式来获取片刻的快感。
参加工作就更甚了，他不主动来找我，我是绝对不会给他打电话的。
我对我爸的感情很淡漠，在别人眼里，我们像是被迫绑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看不出是父女关系。
就算我身边发生了再多的事，我也不愿意跟他透露丝毫。
03.
后来25岁那年，我遇到了石朗。
他比我大10岁，可能是我从小就缺少父爱的原因，我更喜欢成熟的男人。
石朗的各个方面我都很满意，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把男朋友带回家见父母的这个步骤，不是我想省就能省的。
我爸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他不同意我和石朗在一起。
嫌人家年纪大，又嫌人家家里离我们太远， 说我跟着他会吃苦。
我真觉得挺有意思的。
小时候不管我，长大了反倒开始管教起我来了。
我要是能听我爸的话，那我就不是我。
石朗是天津人，我老家是湖南的，两地相隔1829公里。
这算是远嫁了吧。
我爸死活不同意我俩的婚事，闹来闹去地闹得我心里烦。
我就逼他，我说，我这辈子非石朗不嫁，要是新郎不是他，我就去寺庙出家去！你看着办吧！
许是我认真的语气唬住了我爸，他最后还是同意了，但是他向石朗开口要了30万的彩礼。
因为这事，石朗跟我诉苦了好久，但没办法，我爸就是不松口。
我气得牙痒痒，一度以为他是在卖女儿，心里对他的怨恨更深了。
石朗东拼西凑终于凑够了30万，把我娶回了天津。
出嫁那天，婚礼上的司仪说了很多很感人的话，我一路听下来，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反观我爸，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席间跟宾客笑成一团，似乎出嫁的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我早就习惯了，也没什么可期待的。
04.
嫁给石朗不久后，我就怀孕了。
孕期反应挺大的，吃什么东西都吐，稍微闻点油腻的东西胃里就翻江倒海。
我爸给我打视频看到我这幅样子，跟我说我妈当年怀我也是这样，破天荒的，我没有挂断电话，那是第一次，我从我爸嘴里听到有关于我妈的这么多事。
如果她要是还活着，现在是不是正围在我身边嘘寒问暖呢，我忍不住这样想。
可惜没有如果。
生孩子的时候我大出血，差点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保佑我，我挺了下来。
我拿命生下来一个女孩，我给她取名笑笑，眉眼像石朗，鼻子和嘴巴像我。
我爸从湖南飞来天津，别别扭扭的抱着不足月的小婴儿，看着这一幕，我在想是不是我小时候也有被父亲抱在怀里呵护的时刻，只是我那时不经事而已。
石朗后来告诉我，医生出手术室说我情况危急的时候，我爸在边上红了眼睛，让医生一定要先救大人。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什么都没说。
这是我爸欠我的，他该偿还我，这就是我那时心里的想法。
05.
笑笑3岁的时候，我发现石朗出轨了。
生完孩子后，我的肚子上留下了一条条的妊娠纹，那是我从一个女孩蜕变成一个女人的见证。
从此我不敢穿露肚子的衣服，只能把自己臃肿的身材藏在衣服下面。
我以为当初在我面前海誓山盟的石朗不会在意这些，但现实给了我一记狠狠地耳光。
发现石朗有猫腻之后，我查过他的微信，毫无收获。
是笑笑拿他的手机刷抖音的时候，我发现了那个女人。
石朗抖音里的喜欢全是那个女人的视频，那个女人开直播的时候，他会眼巴巴的跑过去给人刷礼物，还会在人家视频底下留言诸如“宝贝，好想你”这种字眼。
不仅如此，抖音还能像微信一样聊天，我看着他们发的那些露骨的话，半天也缓不过劲来。
有时候我在想，婚姻到底带给了女人什么。
曾经说过要陪我到白发苍苍的人，女儿不过才3岁，就在外面养了别人。
可是我不敢说，我远嫁到天津，身边没有朋友，家人，笑笑还小，我孤立无援，也不敢让我爸知道。
就这样一个人扛着，忍着，只能一个人窝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每次石朗跟我说他要跟兄弟出去喝酒的时候，我都知道，他是要出去见那个女人。
我心里跟个明镜儿似的，但我不敢闹。
远嫁的女孩没人撑腰，我孤立无援，一旦跟石朗撕破脸，我们只会以离婚收场。
笑笑还小，我不想让她没有爸爸。
你们说我懦弱也好，愚蠢也罢，当时的我丝毫没有把这些告诉我爸，让他给我出主意的想法，我脑子里都是，该如何去挽回石朗的心。
06.
思来想去，我做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
我想着用孩子来留住石朗，笑笑是女孩，那我就再生一个，石朗应该就会回归家庭了吧？
我生笑笑的时候九死一生，子宫都差点没能保住。
朋友听说后，都说我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这个当初跟父亲撕破脸皮都要建立的小家破碎而已。
如愿怀上二胎后，我爸也生了很大的气，从湖南跑来跟我说这个孩子不能生，说我身体承受不住，生一个就够了。
但我一向不听父亲的话，坚持要生下这个孩子。
我爸没办法，只能找石朗，让他来劝我。
他不知道，我就是为了石朗才怀这个孩子的，不管谁来劝，都是一样的。
我爸见我如此固执，也没了脾气，只是我怀孕期间，他每天必有一通电话打过来，我竟然在我怀二胎的时候，久违的感受到了我爸对我的关心。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变得好起来的时候，孕期3个月，我得了急性肺炎，被送到了医院，药物干扰治疗，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不能要了，只能流掉。
伤了肺又伤了心，孩子没了，意味着我的家庭也快散了。
我一时之间悲从中来，这段时间压在心里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石朗出轨，我没了孩子，想发泄又发泄不出来，郁结在心。
看到锋利的刀子我会想拿它在我的手上划两道，想着自己从十几楼的高度跳下去会不会摔成肉泥。
我好像生病了。
我的确是生病了，我得了抑郁症，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眷恋的东西，想着一死了之。
也是直到我生病后，石朗出轨的事情才被挑破。
公婆让我原谅他的年轻气盛，说他今后一定会改过自新，看那架势，好像是说，我们做老人的，都放下身段替儿子道歉了，要是我还不原谅石朗那就是我不够大度了。
可是谁又来体谅我的不容易呢？
我爸知道后，跑来天津上石朗他们公司闹了一通。
站在他们公司前台吹胡子瞪眼的，让石朗丢尽了颜面。
他回来找我的麻烦，我爸却把我和笑笑，接回了湖南。
他说，“闺女，咱不受这个委屈，有爸罩着，就没人敢欺负你！”
因为这一句话，我在我爸面前，哭出了声来。
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嘶哑，看不清东西，心里却轻松不少。
我爸像是想给我一个拥抱，又不敢，只能拍拍我的背，帮我顺气。
07.
我是20年年底跟石朗正式离的婚。
在我爸的悉心照料下，我的抑郁症在慢慢变好，脸上也有了笑容。
只是笑笑整天在我身边蹦跶问我，“爸爸去哪里了呀？”
她还这样小，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她4岁这一年，身边没有了父亲，而我在33岁这一年，重新回到我父亲身边。
其实我内心已经原谅了我爸，做子女的还能陪父母多久呢，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爸对我的爱，爱的那样的深沉。
我离婚后半年，我爸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30万，足够我带着笑笑重新开始。
我愣住了，我以为我爸把他半辈子的积蓄都给了我，我不敢收。
但他却一把塞到了我手里，说，“拿着吧，爸还有钱，这30万是你当初结婚的彩礼钱，爸一分没动，都给你留着呢！”
原来我爸当年向石朗要高价彩礼并不是要卖掉我，而是怕石朗对我不好，想考验他。
我突然想起和石朗结婚第一年，情浓之时，他告诉过我，说我爸私底下找过他，说要是敢对我不好，就把他的腿打折。
我那时还没放在心上，不曾想我爸竟然为了我想了这么多。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我爸不爱我，以至于我后来这么多年，和他的感情并不好。
现在回忆起从前种种，才幡然醒悟，我爸哪里是不爱我，他就是太爱我了。
只是我爸是个男人，那份爱太过深沉，他嘴笨，说不出来，我却误会了他这么多年。
看着我爸鬓边的白发，我再也忍不住了，抱着他痛哭流涕。
我不敢奢求他原谅我这个不孝女，只希望我爸能长命百岁，让我能有机会补偿他。
08.
初中的时候我学过朱自清的《背影》。
文中的父亲要给儿子买橘子，他对儿子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笨重的父亲艰难地翻过栏杆也要给儿子买橘子，我还为此感动了好久。
现在想起来，我爸虽然没有给我买过橘子，但他所给予我的，却比橘子多得多。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跟我爸别扭了30余年，今后的日子，我只想带着笑笑，陪在我爸身边，陪他安享晚年。
我也想在这说一句：爸爸，女儿错了。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有些感情或许不能相互陪伴走一辈子，但是亲情可以。
不管以后长到多大，家永远是我们的港湾，尐微也觉得宝宝们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多回家看看父母，就算是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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