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已至。
一
江西南昌观西村，村郊有一土丘，土丘上荒草摇摆，偶有牧童往来。
寻常日子在2011年中断，土丘现出盗洞，盗洞通向海昏侯墓，通向千年前的时光。
古墓共出土10吨铜钱，480件金器，以及5200多枚竹简。
竹简记录了古版的《春秋》，记录了失传的《论语》，和黄金一起被珍藏在主墓室最隐秘处。
海昏侯一生放浪不羁，仍知书籍是无价之宝。
在古代，书籍长期被上层垄断，知识获取从来艰难。
汗牛充栋仅是比喻，洛阳纸贵只是传说，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与书本无缘。
仅有的藏书家都视书如命，他们在湖中小岛盖楼防火，调制百药防蛀防潮，宁波天一阁建成之日便立下铁令：书不出阁。
唐代藏书家杜暹，耗尽一生聚书万卷，直接留下家训：借人者皆不孝。
获取知识如此艰难，大多数人只能在天似穹庐笼罩四野的困厄中，混沌终老。
唐代有人口8000万，进士不过7000人，清朝有人口4亿，进士也不过2.7万。漫长古代，中国识字率从未超过20%。
类似情况同样出现在西方，14世纪欧洲，连贵族识字率都不足6%，有些拥有古堡的领主，字母尚写不全。
教会统治着黑暗森林，他们拥有哲学、文学、音乐等一切知识的解释权。
直至14世纪末，东罗马学者，为躲避奥斯曼铁骑，逃至西欧，带来大量书籍，才引发文艺复兴。
文明的兴盛，其实就是知识下沉的过程。
富裕家庭逐渐迷恋读书，伏尔泰感叹：
书籍统治着世界，或者至少统治着那些有文字的国家。
他写诗讽刺国王，写剧嘲笑教会，致力一生用知识解放法国。
年轻时，国王流放他，监禁他，教会和政府查禁他每一本书。暮年时，国王、教皇和皇帝们都来讨好他，整个欧洲都在倾听他每一句话。
1793年，法国国王路易十六被关进巴士底狱。他在狱中读完伏尔泰和卢梭著作，深夜感慨：是这两个人打垮了法国。
知识蓄势成雨云，而大雨终将到来。
非洲南部小国马拉维，巫术横行，疾病肆虐。
黑人小孩坎宽巴13岁时，举国饥荒，全家每天只能吃上一块玉米团。
他偷跑图书馆看书自学，用垃圾零件组装成一架风车。
风车改变了村庄饥荒的命运，小男孩最终被送去外地读书。他的故事，拍成了电影《驭风男孩》。
他能驭风，风自然送他到更远之地。
二
知识下降的过程，在当代加快。我们四十年来的故事，其实都得益于知识普及。
1977年冬天，一套陈年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成为命运之匙。
有人全家出动，抢购多套，寄给远方亲友。有人实在买不到，就哀求借书，点蜡夜抄。
这套书卖出7395万册，而多年后最火的《明朝那些事儿》，销量不过一千万。
人们对知识的渴求，在那个冬天达到巅峰，所有人都听到隐隐惊雷。
TCL创始人李东生，那年是修水库的知青。他主动留下看守工地，只为能白天睡觉，熬夜复习。
长夜中亮着煤油灯，每天清晨，他鼻子里都是黑色灰烬。
那年冬天，流淌的知识改变着无数人生之河的走向。
有人在考卷上道歉，有人在数学题上涂鸦，还有人回答：打倒美帝主义，阅卷老师感慨：考生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阿波罗登月都快十年了。
第二天春天，李东生走进华南工学院校门，学校图书馆窗台上都坐满人，人们看书如享受。
知识改命的时代到来，在棉纺织厂当7年搬运工的张艺谋，带着一包煮熟的鸡蛋，走进北影考场。在江苏小镇拉了4年小提琴的徐小平，坐着养猪卡车参加了中央音乐学院复试。
创投教父熊晓鸽是77级大学生，他说，多年后见面提起“我也是77级的”，空气中顿时有无形暖流，不用握手，便百感交集。
他说，国家在那个清晨苏醒，而他有幸迎来清晨第一缕灿烂的阳光。
知识阳光自此照耀大地，1986年九年义务教育推行，鸿沟开始缩窄。
新一代的人们尊重知识，并相信知识落差决定着财富流动。
1994年春晚，牛群冯巩相声中，牛群自封点子牛，称创意可以改变人生命运，能令国家昌盛。
而相声原型的点子大王，最风光时，曾巡讲全国，所到之处要领导接机，省报预告。
九十年代下半场，中关村洪荒年代，一群人聚拢此地，靠知识换来第一桶金。名单中有金山的雷军，北大方正的王选，以及科大讯飞的刘庆峰。
当年，创业者们将他们封为知本家。
许多年后，人们只看到财富，却忘记知识的力量。
央视《开讲啦》现场，有观众提问：
我小学辍学的同学，现在资产上亿，初中辍学的同学，资产上千万。大学毕业的我，没有任何积蓄，周末加班。读研的同学，还在找工作。现如今，知识还能改变命运吗？
撒贝宁回答：
知识改变命运，并不是学历改变命运。它是学识、见识和胆识的综合体，它是获取美的能力，也是感受生命和生活的能力。
三
新时代总是喜忧参半。我们获取知识的渠道不再是问题，可知识诞生速度也前所未有加快。
没人再敢自封全才，知识变得易碎，而且时常早衰，新行业的知识数月就要迭代。
焦虑不断滋生，三年前知识付费开始风行，而这几年跨年演讲的热度，已超过跨年晚会。
2016年12月31日，深圳春茧体育馆，罗振宇举办跨年演讲，那年主题叫“时间的朋友”。
11点05分，演讲结束，直播的深圳卫视收视率全国第一。网友戏言，一个卖知识的胖子干掉了一堆晚会明星。
那年，知识网红成为新宠。得到平台上，《李翔商业内参》上线一天订阅超200万。北大教授薛兆丰一门经济课，售卖超4000万。
今年6月，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副研究员卢静，和小伙伴把吃黄焖鸡剩骨，拼接还原，小视频点赞过百万，获得1.8万条评论和近4000次转发。
她开始在抖音做科普，她说，让百万公众对冷门学科产生兴趣，这事值得做。
化学老师向波用恋爱讲多巴胺，金融学者“珍大户”用速冻水饺讲经济学，一条《现行世界地图有太多假象》抖音短视频，获赞185.4万，网友留言：万万没想到格陵兰没有那么大。
越来越多科学家加入抖音，科普内容井喷。一批硬核视频科普号，致力于把生活用科学剖开。
在抖音，知识内容已成为增长最快的垂类之一，知识正在被抖动。
数据显示，截至12月，抖音上粉丝过万的知识内容创作者已超7.4万，相关内容播放量超1.9万亿。
年轻一代，凝神看着视频，一如千年前削尖竹简，一如四十年前点燃油灯。
抖音上的名人“只露声音的宫殿君”，从未露面，却有262万粉丝。
他的视频主角常是一枚印章、一面瓷盘或是一块残砖，他以此讲解文化的沉香。
现实中他是大学老师，过去十年去了100多次故宫。2018年最后一天，他就在景山之上，俯瞰暗夜里的故宫楼台。
很多人希望他视频出镜，他平淡拒绝。
他说，网红易逝，但知识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