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深
感谢猴子
1 小j是个精得透明的孩子。他落地时像只小猫头鹰，两只眼睛滴漓轱辘转，亮得能穿
透一切。刚出生的婴儿还不睁眼哩，哪有这样的？
奶奶惊得差点后仰过去：这、这是个精类！
不，爸爸说，这是个精品哩！
没错！妈妈嘀嘀笑，精心制造的嘛！她对老公挤挤眼，多亏我们当时有精品意识。
爸爸点点头：嗯，合作极其成功。堪称文明结晶！
妈妈有了几分羞涩：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万里长征才走完第一步，今后还要更好地开发他。
那是自然，爸爸相当自豪，谁的儿子嘛，能不好好开发？
爸爸妈妈是中学教师，一个会画意象派画，一个能写意识流诗。相当文化，相当超现。对开发儿子胸有成竹，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风景这边独好。谁知并不好操作，好像能驾驭，总之是失控。小j12345，竟然不识数。人大天口手，认字不进斗。千般努力百般教，无可奈何花落去。这大阿哥总是学起来懵懂，玩起来没命，还没完没了。爸爸妈妈终于疲惫不堪，斗溜了的蛐蛐一般再也钢不起牙来。
爷爷奶奶心疼肉疼孰可忍孰不可忍：才一生日的孩子就逼他学。几功夫能学到老？
爸，妈，儿子跟老爸爸老妈妈说，要从娃娃抓起！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娃娃抓起？抓什么？抓一手屎？你娃娃时，就知抓尿泥做泥娃娃摔响，叭一个，叭又一个。不也考上大学，成了人民教师，还想当画家么？
我们想叫他成教授！
那等到上学再学也不迟！
那现在叫他干什么？
玩！
玩？
小孩不就玩嘛！
小j就玩。家里玩，院里玩，街上玩，各种玩。废寝忘食地玩，玩得热火朝天大跃进，投入得很。他常常玩着玩着就睡了，倒像个累透了的劳动模范。
小j最爱去玩的地方是动物园。这个大阿哥，学什么像阿斗，玩什么却是个诸葛亮。灵透得很，本事大其天。老虎狮子狗，大象豹子猴……什么都敢逗，学什么像什么，维妙维俏，栩栩如生，包你满意。尤其是学猴子，那就是个猴子，精彩得不得了。爷爷奶奶美得咯咯直笑，像一对大阿福。爸爸妈妈愁得唉唉硬叹气，像两个霜打的茄子。
妈妈说爸爸：哎，这孩子怎这么像猴子？是不是你种子退化有返祖现象？
嗯，爸爸郑重点头，人类有这种现象。
哎呀，妈妈一惊一诧，那可怎么好？
学习知识，培养文明，爸爸倒是心定气闲，文化他！不信我们这文明家庭还出猴子了！
有文化的妈妈深知文化进化人类的作用，感到刻不容缓，说：那得早早叫他学习！
不待上学，只幼儿园大班时，小j就开始学习。玩了五年，玩中他虽充满智慧，但面对学习大阿哥还是个大阿斗！不识12345，不认人大天口手。全然没了灵气，就像一张白纸。爸爸训妈妈骂，有时还打屁股。最残酷的是老师罚站和同学的羞辱捉弄嘲笑：
小j是个木瓜头
不识人大天口手
不知二三等于六
只想上山去玩猴
小j心中惊奇：同学们怎么知道我只想上山去玩猴？人家真是聪明呀！他真的好想上南山公园去和猴子玩和老虎玩和大象玩和一切动物玩……好好玩哟！面对12345，人大天口手，他就走神想动物园，好好想，好好想去玩。终于有一天，幼儿园来了一位好好漂亮的阿姨，说是妈妈单位的同事，要领小j去玩。小j立刻盛大节日，欢呼雀跃载歌载舞，像个一蹦三个高的小皮球跟阿姨去：阿姨阿姨，带我去动物园玩！
阿姨像个公主，高贵地一笑：好，阿姨带你到一个大森林里的野生动物园去玩。
要坐火车么？
不，坐飞机。
噢—坐飞机飞上天喽！
2 飞机飞行三个多小时，降落在南中国的一个山城机场。而后又转乘汽车进入万山丛中的一个小镇。望着入云遮雾直要压下来的十万大山，小j心顿时沉缩得像个铁蛋：阿姨，怎么上这大的山里来了？
阿姨笑得甜甜像滴蜂蜜：这大的山里才有大森林呀，大森林里才有大野生动物园呀！
沉缩的心旋即又像花朵一样绽开。小j倾刻花香鸟语：那，我们什么时候进大山。
今天宿下，明天进山。
哦—明天进山啰！
住店宿下，吃饭洗澡睡觉。除了侍弄小j屙屎撒尿哄他不闹着回家找爸爸妈妈，一夜无故事。
翌晨，一位山里汉子牵马接他们进山。山，越走越大，林，越走越深，路，越走人踪越稀。先是马车道，后是羊肠道。再后，根本就没什么道，全是在巨藤古树里钻。山里汉子不停地挥着竹刀砍着籘蔓树枝杀出一条路。小j开始看着什么都新奇，一路上又喊又叫喜欢得不行。渐渐就枯乏了。先是在马背上打瞌睡犯迷糊，后来就哼哼唧唧哭吧兮兮要回家，再后就趴马背上睡过去了。待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山洞里。外面，天已然黑下。洞口几棵大树浓浓黑黑，像是天上压下的乌云。洞里更是黑得像一个猛子扎进深深的海底。黑暗中听一个女人的哼唧声和一个男人的粗喘声。肯定是那个山里叔叔在干重活，就像他砍路。这么黑，他干什么这样使力气？在捆马么？那么漂亮的阿姨叫唤什么呢？肚子疼么？小j正想爬起来顺声去看究竟，突然听到阿姨说：你轻点，打桩你哪？叫那小东西听见！
听见个锤子，早睡得像死猪啦！
唉，真不忍心把这孩子卖到这十万大山里。
格老子，菩萨起来了不是？用这娃子换两只大熊猫，运到国外，那可是几百万哪！
小j头皮一炸，周身紧成一个冰坨：他们是骗我来换大熊猫的？他顿时愤怒：坏蛋！大坏蛋！接着又怕极，趴着不敢出一声。
哎哟哎哟哎哟嗨！要死了！死毬了！男的突然怪叫起来，好像猛丁遭了火烧。
小j又吓得周身一紧，屏住气像一块压缩饼干。他又好奇那一男一女在干什么？他朦朦胧胧知道却说不出，不由就忘了害怕竖起耳朵去捉听。
传来的是女子嘀嘀的浪笑：没出息的贱样！就是个雷阵雨，几声雷，两点雨，这就完稿啦？什么时侯你能滋滋润润下场透地春雨？
格老子，春雨润物细无声么？我比你还想。电话上总说要好好地滋润你。可是，咱们见面的机会太少，相隔时间太长，整得人成天像上了子弹的枪膛。一见你我就搂不住火。
嘻嘻，你是三个快枪手哩。女的笑。
格老子，莫要笑话我嘛。男的从什么上面滚下来，我们眯一下，醒了我再从容点。保你安逸得紧！说着就迷迷朦朦了。不一会儿，就响起发山洪一般的鼾声。
死样，完事就躺死狗。女的低声骂，接着就轻轻笑，不知是为什么高兴。不久也发出细香的鼾声，像是一只蛐蛐在歌唱。
小j一个激灵爬起来。
那女子悉悉地翻了一个身儿，喃喃地梦呓：我们都死睡去，那孩子你也不捆起，跑了呢？
那男的一个冷丁惊醒，接着就笑了：这大的山，郎点个娃儿。他敢跑个锤子！说间，又打起响鼾。
女的那边，蛐蛐又唱了起来。
吓得一直不敢动一下的小j立刻动作起来，像一只小蜥蜴，轻轻爬出洞口……
3 小j出了洞口就像一只一脚猛踢出的小足球，连滚带蹦跌跌爬爬地狂奔起来。这位大阿哥此时就像一只瞎家雀，在大山中老林里一头一头地瞎朦盲撞一门心思地逃命。不知逃出多远，只见天已然放亮。小j发现自己逃到一个绝好的去处。这是大山中的一处小盆地，四面青山层层叠叠，正是云峦雾嶂。中间一片碧水悠悠明澈灵秀。整个山水像个清纯少女，山花满头，野果满手，绿叶满身，幽香满袖。还有水鸟在飞，百鸟啾啾。风光如画，景色如绣。还有一群好玩的猴子，雌的雄的大的小的老的壮的胖的瘦的，一大群上百只。它们洗澡爬树荡籐，抱子背女，打闹戏耍，捉虱子，啃果子，吱吱吱不知是说话还是唱歌。见树林里猛地滚出一个小j，顿时惊呆成一群雕塑。接着长唳一声飞蹿地散去。像呼啦啦地撒出的一把黄豆，瞬息就没在万绿丛中。小j这时一身汗一身露，头发梢儿都滴水，就是从湖中捞出的一根小水草。他跑得已是开了锅，心跳得要蹦出口，气喘得要炸开胸，嗓子像烟囱辣辣直冒烟。一见那片湖分外眼红，一头就拱水里咕咕狂饮一通，尔后放躺水边，像泄得一丝儿气儿也没有了的皮球，杀了也不想再动一下了，好像卸掉了全部的锣丝钉的机器。只是一个劲地喘，喘。喘着，他就死一般地睡过去。猴子们渐渐地踅回来，探头探足地围上来伸爪去摸他挠他逗弄他。终于他醒了，一忽隆爬起来。猴子又轰地散去。稍倾又试探着围上来。小j怕它们抓伤他挠破他，灵机一动拿出在动物园和猴子玩的看家本事，挠耳抓腮打滚翻筋头还呲牙吱吱叫立时猴声猴气猴相十足。这倒把猴子们整愣了，眨眼看着他，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但警报却有些解除。后来猴子们终于恍悟小j大概和它们差不多，便有了又好奇又想亲近的举动，慢慢靠拢。终于有大胆的猴子给小j扔果子，许多猴子也效仿，一时间小j四周一地果子，像暴风雨后的果园。小j奔逐了一夜，腹中早是一座空城，那饿感又像空军起飞，一阵一阵呼啸着钻上来，整得他竟然恶心又头晕。辘辘饥肠像一条恶毒的蛇，探出头来要扑食一切。眼见这一地诱人的果子，小j疯狗一样地扑上去呜呜地抓吃果子。甜，酸，香，腻，软乎，也有的涩。到底是猴子，吃不出个孬好味来。此刻小j还不及猴子，吃哪样果子都是味道好极了。吃饱了他就和猴子玩，荡籐爬树飞山越岭吃果喝水玩耍戏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开心得紧解放得很。猴子竟把小j当成自己一类，真是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完全和群众打一片。两年后，小j长出一身黄白的毛，衣服早烂了，没得换，也不想穿。成天赤裸着在林子里飞来飞去，竟能从这棵树梢飞上那棵树捎，完全是一只猴子了。大自然造化奇观，大阿哥完全是个猪八戒的大师兄了……真是造化弄人！
星转斗移，日月穿梭，又是两年。小j更加猴化了。他正自做猴做得空前自由无比快乐乐不思蜀的时侯，中了猎人的套儿。被猎人用拌了麻醉药的糖糍粑药翻，和几只共同药翻的猴子装进笼子运出大山，分别卖给耍猴戏的人。
买走小j的是一个野台马戏班。他们家族组合，世代卖艺。串乡走镇招摇过市，跑马卖觧，以此为生。他们家传绝活是训兽，训虎训熊训狗训猴……训它们耍把戏赚大钱。这个马戏班在民间很有些影响，是民间艺术家哩。训小j的艺术家是个女流。她提着一条牛皮鞭子，穿着马靴，还扎着一条牛皮军腰带，飒爽英姿五尺枪，像个女民兵哩！不，女民兵没她那么狠那么浊口，皮鞭日日地抽还咬着牙根，脏话满嘴。她是女的能行么？她直是个关东女匪“蝴蝶迷”！“蝴蝶迷”老子也不迷，什么东西！天还没亮，她就曙光初照演兵场，挥圆了鞭子日日地抽小j起来开训。小j真想大喝一声：放下你的鞭子！可是，大森林里远离人类文明和猴子为伍，他已久违语言不会说话了，只是啊啊吱吱地乱叫，人知道他叫了些什么？“蝴蝶迷”才不管他叫些什么呢！只管铁链向他颈上一锁，牵他出去受训。先训打锣爬杆，“蝴蝶迷”哐哐一打锣，小j就往竹杆上爬。还有打秋千、翻筋头、骑狗、赶羊、骑车、滚铁环等等。有人类也有猴子生活的经历，小j做这些都不觉难，三条就过，拍下组镜头。下组镜头是“过家家”，也就是猴子模仿人类过生活—吃饭睡觉看电视什么的。这些小j不吃奶了的时侯就会。他毕竟是人，再聪明的猴子也比不了人的智慧。他一做，二条就过。“蝴蝶迷”只当小j是猴子哪知他是人，惊奇得不行，只美得浑身都是笑，接着训练认字识数。教猴子认字识数和人不一样，12345，人大天口手，写在木牌上，放到桌子上，“蝴蝶迷”喊一声：“1”！小j就把“1”拿过来。喊一声“大”，就把“大”拿过来。幼儿园天天硬教，爸爸妈妈晚晚强灌，再硬的豆也煮烂了。小j一个没拿错！镜头全过，明星顿时制造成功！“蝴蝶迷”兴奋得蹁身跃马连跑了十几圈。尔后举起小j欢叫：哈哈，你真是个宝贝！
4 宝贝登场。一只穿着人造毛的虎皮裙，戴着鴙翎冠，扛着金箍棒的猴子翻着筋头蹦上台来，观众就今日欢呼孙大圣。小j爬杆玩车赶羊骑狗认字识数滚铁环过家家……一番番表演总是惊世骇俗空前盛况。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猴哥猴哥你真是难得！
小j跟着马戏班大江南北去表演。一年来往时间，他到哪哪轰动，真是了不得。大家惊奇他几近人化的猴耍，赞叹他是猴精。尽管是街头巷口野台子不登大雅之堂，但在民间他比明星还亮。
一次，马戏班在青岛街头表演。小j翻筋头上场时，动作大了些，人造毛虎皮裙不幸撩起来，观众看见了他的“小鸡仔”，立刻哗然。愤怒马戏班以人假猴欺骗观众，扭起班主没完没了秋菊打官司。惊动了巡警来了110，事情叨登大了。
班主信誓旦旦他的猴子绝对不假。警方的注意点可不在这。凭他们的经验，孰人孰猴内中定有更大问题。他们请来专家鉴定，结论，小j是孩子而不是猴子。警方立刻突审班主：这“猴子”你从哪弄的？
班主只想澄清自己没有做假，不知之中还伏那多机关，便顺着自己的思路回答：从一帮猎人的手里买的。
那帮猎人是哪的？
自作聪明的班主又以为警方是要追查违法捕获猴子的猎人，便赶紧配合：他们是湘西一带人，
警方根据线索找到那伙猎人，押解到青岛，令其辨认小j：他是你们捕捉的么？
是。
在哪里捕到的？
湘西大山里。
哼，主审警官冷笑：可他是人哪！
啊，猎人差点惊倒，接着辩驳道，我们不知他是人哪！他一身毛，和猴子一样，就被我们当猴子……捕……了。我们真不知他是人哪！
知道他是哪的人吗？
不知道。我们下药饵的时候，他和一大群猴子在一起，没想到他会是人……
人怎么和猴子跑到一起去了呢？那丁点的孩子怎么能跑进湘西那十万大山里呢？警方分柝，可能是人贩子把孩子拐到那里，孩子逃逸却走不出大山，就和猴子生活在一起，不食烟火。异化至此。
警方将非法捕猴者另案处理。继续追查人贩子，寻找小j家人。虽然一无线索，但可以让小j说话。可小j已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吱吱猴叫一样。警方请专家恢复小j语言功能。专家耐心而细心，一声一声一字一字一音一音地引导小j说话。终于小j能发出简单的语音了：我、叫、小j……
谁把你领到大山里的？
一个、好看、的、阿姨。
她长得什么样？
白白……亮……小j茶壶煮饺子，心里有嘴里倒不出，急得唇红面紫几乎咬烂舌头。
警察叔叔知他一时说不上来，很经验地调转话问：你家住在哪里？
小j摇头。
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小j说不上。
你在哪个学校上学？
威海市……育英……幼儿园。
青岛警方立即和威海警方联系。
威海警方调查期间，专家又为小j做复原手术：给他褪去一身一脸黄白的毛并理出发型染黑头发，还为他剪去手脚指甲，削去脚茧手茧掏耳蛹挖鼻垢，洗去一身黑漆一般的灰污……尽管这野生几年的孩子早晒得像一块胶皮，穿上衣服就恢复了人的原貌，精精神神像个阿拉伯小王子哩。
威海警方传真，经查实，五年前，育英幼儿园确实丢失一名叫小j的男童，警方已找到他的父母，即刻前来认领。
5 大j夫妇见到丢失五年的儿子，犹如眼前突兀炸开一个春雷，先是惊呆，后是喜呆，接着是暴风雨发作。堵在心口五年的悲苦决堤而出：儿子啊！一声呺啕没哭出来，人已痛彻地背过去。自儿子丢失，这个家庭就没有了一丝阳光，全是冷冷的连阴天。爷爷当时就心肌梗塞瘁死。奶奶失心疯，不停喊着小j的名字，日夜四处去找孙子。有一天，老人走着喊着，一声小j没喊出来扑通跌倒再没爬起来。妈妈从此成了一条小河，泪水一天流呀流。小河越流越长越流越瘦几乎要枯涸了……欢乐的妈妈成了一个悲情女子。开朗的爸爸也关成了紧紧的大铁门，咬紧牙关忍受着一切，好像一块劈不开的大石头。这位坚强的男人见儿子黑得像一块锈垢的铁，泪水再也忍不住流啊流流了又流。再见儿子虽黑锈却长高了而且结实无比，就一根硬硬的铁棍，又喜。总之，俩夫妻悲喜交加有哭有笑也像犯了失心疯。让人看着又酸楚又欢喜。尔后，高高兴兴领孩子回家。
6 回家不久就高兴不起来了。失而复得，分外金贵，衣食住行特别呵护。俩夫妇领着儿子上街这玩那玩，好吃的好玩的好看好穿的一个劲地买，还顿顿做好饭。好像要把五年的空白一下子都填满。小j却不喜欢。他不喜欢上那闹哄哄的街。他怕那闪电一样蹿来蹿的车撞到身上。那跟上大森林哪！花鲜果美水清叶翠清静得只有鸟叫。吸一口气是香的甜得清亮的。哪像这街上到处都呛鼻！还有那商场广场，拥挤混浊得像枯水季节的湖底，鱼在那泥浆水里挣扎。他太受不了啦，面色煞白，直想呕，一派晕船模样。吓得爸妈直叫：怎么啦？怎么啦？
我不想逛街……
不想逛街就回家。回家就做好饭。好饭他也不想吃，只想吃水果。好衣也不想穿，只想光身儿。衣服穿在身上捆绑得慌禁锢得慌燥热得慌，像装在电饭煲里，闷燥得就要死了。沙发也坐不住。床也睡不惯，坐便器上屙尿不出……还有等等等许多受不惯受不了，整得他抓耳挠腮坐卧不安简直要死了……太难受他就扒光衣服满屋蹦蹿翻筋头，还挂在院中树上睡，还满处泚尿屙屎。父母简直要哭，这哪是个人哪，分明是个猴子啊！
妈妈愁成了一把草：这可怎么好啊？
爸爸急成一把火，却说：慢慢改造他吧！
能成？
相信文明的力量吧！
以后就是艰苦的改造，还是强制性的。强制小j穿衣，强制小j吃饭，强制坐相立相走相睡相及一切规矩，坚决要把猴子变回人。但老虎也有打盹时，父母一走眼，小j就扒衣服睡树上，蹲椅背上，爬门框上，竟还猴子一样满地爬。最令人草鸡的是家里来客人。小j可是等到了唐僧，从五行山下解放了出来，一蹦上了天。桌上椅上满处飞，窗上门上吊筋斗，猴子把戏尽情耍，大闹天宫热闹得紧……直闹父母不敢让人上门来。
最后的手段是开打。这时的小j就是一个革命志士了，天天遭拷打。打急了他就真的学革命志士了，绝食！反正那饭他也不想吃。
大j夫妇只有山穷水尽。想想是没唐僧的金箍咒念，只好把孩子送学校教育了。
上学更难受。小j哪能老老实实坐一堂课？火燎屁股针扎腚，抓耳挠腮坐不住。憋得难受就报告上厕所。一出教室门就放了猴，随便泚泊尿就上树爬墙满地滚爬，整成个泥猴才开心。有时他干脆猴子一样蹲窗台上。
老师教管开导批评呵斥甚至想揍他，总归也山穷水尽。但小j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体育还不错，跑得快，跳得高，身手敏捷，是打篮球的苗子，只是动作稍逊规范，需送体校培养。
小j就被转到少年体校。
小j害怕就是“规范”这两字。一抬手一投足，一举一动，一态一式，行走坐立跑跳奔跃侧转退进都有严格要求并残酷训练。最残酷的是吃什么还有硬性规定，最多的是吃牛肉，太反动派了！小j终于受不了了，常常呆呆蹲在体育场上痴痴地想那大山大森林……
啊……
终于有一天，小j背着行囊带着几千元钱走出少年体校，搭飞机飞往南中国那片十万大山。几经周折，他找到了那个梦中的地方—清亮的湖，翠绿的林……哦，那群猴子也欢呼着奔来……小j顿时山花漫烂，不由对天长啸一声：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十万大山回应。
小j脱下衣服塞进行囊，连同带来的钱一起捅到一个树洞里。他融入猴群跃入湖中…
7 几年后，一个初夏的傍晚，大山里来了一家“驴友”，一对夫妻带着女儿深山游。一大一小两顶帐篷支在了湖畔草地上。当月光撒在湖面时，夫妻俩在草地上做起了夫妻的事。缠绵中让小j看见了。月光下那女子像一块玉像一段香像一股泉，娇着喘着呻吟着扭动着，像水里撒欢的小银鱼。小j只觉得周身血气轰地顶上头顶，一时心蹦气短喘不上来。小j正不知这是怎么了。人家俩夫妻结束了节目。小j才觉得身上贲涨的潮要退下去。却见湖水豁喇一开，一位少女钻出小面。那夫妻俩的女儿下湖洗澡了。少女的一切都是小荷才露尖尖角，通体香白有如莲朵……一切都那么动人。y小j浑身热血又呼地潮上来，他立刻觉得自己像顶上膛的枪，轰地就喷放。他痛苦地呻吟一声，急忙逃开了。
这一夜，小j潮一阵汐一阵，热一阵颤一阵，好容易入睡了。梦中却又和那女孩做起了那夫妻俩做的事。小j直直挺进少女的女儿泉。他大叫一声。石破天惊，原油奔突。醒来以后，他什么也不想，只想找那女孩。他跑到湖畔，却见女孩一家正收拾帐蓬，马帮也来了，她们一家人已收拾好，人都跨上马背。小j急智中从树洞掏出自己的行囊。好在树洞干燥且不漏雨，衣服还较完好，只是小得不能穿了。小j胡乱将衣服捆在腰上，收好钱背上行囊去追那女孩。
女孩在马背上悠然地唱着歌儿，像撒下一路甜甜的果子，小j像捡果子的少年，跟着歌声走。十几只不舍小j的猴子，跟随小j。就这样，他们走出了大山。女孩一家人上了飞机。小j理发洗浴出来，立刻是一位黝黑挺拔刚劲矫健的青年人，他领着十几只猴子走江湖。当年少年大自然里自然地生自然地长，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碧叶明眸的青年林，真的似一位阿拉伯王子啦。当他和那女孩梦遗春水后，明白了他可以和猴子一起过生活，却不能和猴子一起过家家。还需回到世界找窈窕淑女而君子好逑。为了能在世界里生存下去，他用马戏班那“蝴蝶迷”的手段训练那十几只猴子，满世界跑码头耍猴卖艺。他精熟猴性，猴子也听他的。训练出的猴子个个是精，表演胜过当年，走一地轰动一方。不几年，他就家资千万。
8 在南方一所大学的毕业庆典文艺晚会上，小j见到一位正在跳孔雀舞的女孩子。他震呆了，她分明就是十万大山湖中洗浴的那女孩！啊--梦中的女神！果然是她！她叫小令。她和小j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起过起了家家。再后来因轰动太大惊动了动物保护法，在国内不能再耍猴卖艺了。在小令的建议下，他们带着猴子到不怎么动物法的越南去了。已相当有钱的他们在越南山区里买了一片当年美国人留下的欧式大庄园，开了一所学校，专门训练猴子。全世界的马戏团动物园都来青睐他们训练出的猴子。他们直是暴发。而且，小j还有很多这方面的专著出版。都是小j口述，小令整理的。谁能想到，一个几乎没受什么教育、远离文明、大自然里野生野长的孩子能这样棒！财富等身，著作等身。谁比得了？当年幼儿园那些同学么？他们倒是一路正统教育大学毕业出来，竟是谋不上职！就是硕士博士又怎么样呢？比得了小j么？
9 小j却很低调，说他办学是为了开发猴子的智慧，看猴子到底能不能训练成人。
大概是他太有钱，许多专家发文响应：根据达尔文的进化论，这不是没可能的。
也有专家研究，小j的成长成功对人类当代教育是否具现实意义？
大j夫妇早和儿子生活在一起。受儿子影响，他们现在相当绅士，相当开明，每天都接受儿子的训练，学习猴耍猴戏，乐此不疲相当开心。妈妈成了一条欢腾的小凉河，笑声咯咯不断。爸爸就像一块哈哈镜，怎么看都哈哈。惹得小j总发笑：这两只老猴子！
俩夫妻就盼早有个小孙孙，和他们一起玩，并能像小j一样有出息有造化。
一家人相当感谢猴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