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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令人心碎的家
小竹退学了。
小竹那天被伙伴搀回家，就病了一场，接连发了好几天烧，烧退的那个夜晚他对娘说:“娘，我不想再念书了！”
娘睁大双眼惊愕地看了他半晌，忽然点头默许。她坐在火塘旁，拿过书包掏出课本，一页一页撕开来，丢进火塘里化为灰烬，然后拍着腿叹息一声：“不念也好,早绝了这个念想!”
小竹的爹去世得很早，听娘说还在他不满周岁的时候，爹上山去打猎，不幸滚落到山岩下丢了性命。娘在得知那场山林大火夺去了小儿子赖以生存的双手时，神志恍惚就像进入了梦境，瘫在炕上像傻了似的。她一动未动坐了一夜,翻来覆去想象了孩子将来要遭受的各种痛苦，天亮起来头发都变成了灰白色。可是当她赶到医院见了小竹，却一滴眼泪也没流，强颜欢笑地宽慰小竹说，有妈陪着你，没了手照样能活一辈子。从那时起她夜夜陪着小儿子睡，夜半无数次起来为儿子盖被接尿，儿子熟睡之后,她就用手抚摸着儿子的断臂，一直心疼到天亮。
她把儿子从医院接回来后，从早到晚操心着小竹的吃喝拉撒睡，凡是儿子需要用手的地方，她都细致入微地提前想到，尽量减少失去双手对孩子的剌激，像清晨起来穿衣，洗脸，喂饭，帮他上茅房，给他勾鞋后跟等细节,就连儿子放学回家准备复习功课，她都事前拿出课本翻到他要读的那一页......
那天下地的时候，老娘突然觉得头昏眼花，大概就是从这时候起，她忽然想到要留一点钱给孩子，省得自己老死之后孩子一点依靠也没有。于是，她想到了节俭过日子，从此锅里的饭变得清汤寡水。这种缺盐少醋不带油的饭菜，很快招来大儿媳的不满,整天在人前抱怨他们家养着两个废物。
老娘有一天实在忍不住了,对着媳妇警告她说：“你称呼我一口一个老废物，妈绝不动怒。可我求求你,在你兄弟面前千万要留口德!”
媳妇并没把这话往心里去，那天在院子里又骂两个废物时，凑巧小竹从外面进来了。他听了这话脸上骤然变色,很快变得如同一张白纸,身子也软绵绵地靠在了树干上。老娘忙上前搀住他说:“你嫂子是在骂我，没你的事。”
她说着忙把小竹搀进里屋。
哥哥看到这一切也生了气，抡起巴掌就扇了媳妇一耳光，夫妻俩在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
老娘走过去劝架说:"你俩别打了，从今儿个起，咱们分家另过。我们两个废物过,不沾你们的光，行了吧?”
她说着解开棉袄，从贴身衣服里掏出几张纸币说:“我省吃俭用几个月，攒下三十块钱，咱们一家分一半 "
她将十五块钱塞给媳妇，就这样把家分开了！
那天夜里，小竹的哥哥来到老娘跟前搁下十五块钱，扭头就走。老娘追出来，让他把钱拿走。小竹的哥哥回头说:“娘,你把我养活大，难道就连十五块钱都不值吗!”
老娘说:“我是怕你媳妇不答应。”小竹的哥哥说:“她敢，看我不捶死她。”分家后不久，老娘就感觉到自己一天不如一天了,每天心口都发一阵疼，有时候心跳得像要从嚥里蹦出来似的。
有一天她觉得实在不能再拖了,就拿了十块钱到县医院去看病。在医院里，医生给號检査完毕后，坐下来问:“老人家,你来看病为啥没人陪着?”
老娘叹了口气说：“大儿子分家另过了，小儿子是个残废,来了也没用。”
医生说:“你这病很严重，需要给心脏做手术。”老娘问:“做手术要花多少钱?.
医生说:“至少要一千多元吧。”
老娘低头沉默了半天，忽然叹口气说：“那就不做了，我的命不值一千。”
医生说:“大娘，你这病很危险，今天要走出这医院门,再想进来怕就来不及了!"
老娘一声没吭，手扶着墙壁走了出去。
她来到大街上，掏出十元钱全都买成了布和棉花，用胳膊夹着一步一喘地走回了村子。
回到家里那座草棚屋，老娘夜夜点灯熬油，颤着手给小竹裁剪缝衣服，做了棉的做单的，就在最后那件衣服做完时，那是个后半夜，她手里还捏着针钱，就靠着墙壁断气了。
天亮时小竹发觉老娘叫不醒，便意识到不好，他的哭声很快惊动了乡亲和哥哥。大家来到草棚屋时，老娘的尸体已经僵硬。乡亲们好不容易才将她的坐姿抚平放在停尸床上，却发现她的一双眼睛睁得圆大圆大，怎么也闭不拢。
村里有位白发老人,对痛哭流涕的小竹哥哥说：“你妈像是有心事啊，你就给你妈许个愿吧。”
小竹的哥哥抚尸哭着道:“娘,你就放心走吧，往后有我吃的，就不让兄弟饿着……”
娘的眼睛仍然睁着。
小竹哥哥又说:“娘,你是怕兄弟将来受委屈吧？苍天在上，乡亲做证，往后我要虐待了兄弟，就遭天打五雷轰!”
老娘的双眼还是不能闭合。
大家都莫名其妙，不知怎么办才好，小竹的嫂子忽然插嘴说:“你娘是担心夜里没人给小竹盖被子!”
小竹哥哥忽然醒悟过来，赶忙磕头说了一句："娘，你是怕兄弟夜里没人照顾吧，那我就夜夜陪他一块睡!”
老娘的眼睛这才在一拂之下安然闭拢。
离开了老娘后，哥哥果真撇下嫂子，夜夜跟他睡在一块。嫂子有时也有烦言，说小竹哥是只要兄弟不要他们娘俩儿，哥哥就拿白眼翻嫂子。哥哥跟兄弟睡过一段日子后，才体会出没手臂的人有许许多多难处，小竹夜里要没人铺床，就得用嘴叼被子，半夜里他怕起夜打搅哥哥，就千方百计憋着尿，谁知越紧张尿的次数就越多，每夜都害得哥哥起来四五次给他脱穿衬裤。有一天半夜里拉肚子，幸亏有哥哥在跟前照顾，否则非拉到衬裤上不可。
小竹每顿饭都需要人一口一口的喂，哥哥毕竟是家里惟一能出外劳动的男人,哥哥不在家时，这事就得靠嫂子，嫂子喂了孩子，再喂小竹，过不了多少日子，她就不耐烦了，嘴里老指桑骂槐，借着儿子骂场:“猪狗都会自己吃，你们这些死人，个个要人侍候!”
小竹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想自己练着用嘴吃，谁知这一练才发觉猪狗长着长嘴巴其实是很有道理的，许多特殊功能用人的嘴巴怎么也达不到。他曾学着选择用嘴去吸，结果不是沾一脸就是将饭碗扳倒了,立即遭到嫂子一顿臭骂。
哥哥不在家时，最让小竹尴尬的事就是上厕所。有几次哥哥从外面回来，看到小竹脸色青紫，头上直冒虚汗，蹲在院里动也不敢动，还以为他病了，仔细一询问才知道急着上厕所。哥哥忍不住骂媳妇为啥不帮弟弟一把，媳妇却振振有词地说：“天底下没有嫂嫂给小叔子脱裤子这个理。”
哥哥尽管气愤，却也没办法。
这年秋天，哥哥要去几十里外的深山修水库，临走前,郑重其事地将小竹托给媳妇。他给媳妇讲:“兄弟要去上厠所，你就去帮他脱裤子，谁敢胡言乱语,我回来去扇他耳光子,你要不服侍好兄弟，我回来就扇你耳光子!”
哥哥走后小竹生活寂寞多了，嫂子整天陪着儿子玩，将小竹冷落到一边。每天上厕所给他规定好次数和时间,乱了规矩她就不高兴。小竹为了适应嫂子的规矩，天天尽量少吃饭少喝水。嫂子对他吃饭越来越少很满意,每顿饭匆匆喂几口就问饱了没有?小竹怕她不高兴,只得说饱了。
嫂子一有空就想回娘家，她一走一两日不回来，小竹就该遭罪了，上茅房靠着隔壁大婶帮忙还能凑合，吃饭时就得像老鼠一样用嘴满桌子赶着啃馒头，然后喝几口请别人倒在碗里不知放了多久的凉开水。
那是个嫂子去娘家没回来的夜晚，小竹独自一人坐在小河边石头旁，听着端木老师凄凉的喊声，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他发觉自己其实不该活在世上，并在刹那间就打定主意，准备跳河自尽。他对着老娘的坟墓方向磕过头，又对着夜幕说了几句与哥哥道别的话，就一头跳进了河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昏迷中醒过来，忽然发觉自己并没有死。他睁开眼睛朝四周瞧瞧，看到身旁燃着一堆篝火，有个头戴布罩的人正蹲在火堆旁给自己烤衣服，火堆里好像还烤着土豆，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大虎。原来大虎离家失踪之后，他的父母倒很平静，惟有被他救出火海的英子最为难过，经常在傍晚上山啼哭不止。终于有一天，大虎受了感动，从山林中走出来,给她说他隐迹深山并不是想寻死，只是想离人群远点。此后他隔三岔五还在夜里给英子家送一捆柴，英子和小伙伴便知道他还活着，经常从家里偷点馍馍和火柴等物挂在英子家门前，让他夜里带走。
小竹看到大虎不禁难过地哭道：“大虎哥，你不该救我!”
大虎说:“我一个人躲进深山老林与狼虫虎豹做伴，都不想去死，你呆在家里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啥想不开的?”
小竹说：“我是个吃喝拉撒睡都靠人侍候的废人,活着还有啥意思?”
大虎说:“先活着看吧,我觉得咱们成了废人，其实都是老天安排的。我就不相信老天一辈子都跟咱们过不去，巴不准有一天，他一发善念，咱的命运又会变一种样子。”
他拿起烤干的衣服帮他穿上说:“……火里有土豆，你用断臂夹着吃了，就自己回去吧。”
他说着转过身朝着黑黝黝的山林里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密林深处没了踪影。
翌日傍晚，英子、笨猪和桂枝背着书包从镇上放学回家，路过一处山脚时，突然发现有一个用野藤条编成的小篮子放在路上，里面装满了各种野果。
笨猪拿起小篮子朝四周围一看，山路上静悄悄的，远近都没有一个人影。他高兴地喊:“嗨,这准是神仙留给咱们吃的!”
英子突然发现篮子旁边写着一行字，忙招呼大家俯下身去一看,上面写着:小竹有难，快去帮他！
大家一怔,从字迹上分辨了半天，渐渐意识到这是大虎写的，急忙提着篮子撒丫子朝村里跑去。
大家来到小竹家，嫂子还没从娘家回来,小竹和衣躺在炕上,又是一天没吃东西了。笨猪赶忙拉起他去上茅房，英子和桂枝立即动手生火给他做饭吃。
就是从这天傍晚开始，笨猪一放学回家就过来陪伴小竹,夜里还和他睡在一块。英子和桂枝也包了小竹的洗衣喂饭等事。村里人看到这帮患难小伙伴这么友爱，都非常受感动。
转眼间两年过去，英子和笨猪他们就要上中学去了。听说中学要求路远的学生都住校，住了校就无法回来陪伴小竹，大家都愁眉苦脸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谁知小竹知道了却满不在乎，他胸有成竹地给伙伴们说:“你们都放心走吧,我已经不是个废人了，我有办法能把自己照顾好。”
他看大家都不相信，便兴致勃勃地表演起自己的许多本领。他先表演用嘴叼着铜瓢到水缸里舀水，接着表演了用双脚洗脸拧毛巾，继而用嘴把一个带套的小勺戴在断臂上，做出一勺一勺吃饭的动作。最后他又用双脚蹬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套请隔壁大婶特制的连衣裤,用嘴和双脚就能穿上，连衣裤两边还有两条细绳，分别系着大小便处两条拉锁,用时歪起脖子靠嘴和断臂一下一下地拉,尽管很不容易，但毕竟能把拉锁拉开和闭合……
大家看到一个正常人的简单动作，小竹却要如此艰难才能做到，鼻根都酸酸的。
小竹用尽人的极限把能做到的都表演了，抬起头朝大家看去，却发现他们三个人都落泪了。
他奇怪地说:“你们咋都哭了?”
八、端木与鬼
山寺无日月，惟见桃花红。
栖身在火神庙里的端木，整日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渐渐地都快要被人们淡忘了。
他像个游魂野鬼似的，每隔几天就要下山去，到周围山村里讨饭吃。有些孩子看到疯子来了,就拿着馍馍戏弄他，问他谁叫端木，说答上来就给他馍馍吃。他神情恍惚地想半天，自言自语地嘟囔说，听着挺耳熟，记不清是谁了。孩子们就哈哈大笑,故意把馍馍扔给狗，让他跟狗去抢。
可是随着岁月推移，人们却越来越对他刮目相看了。原来他糊涂归糊涂,却能一门心思地栽树，苍龙岭附近的几座山头，经过他几度春秋寒暑挖挖埋埋，不知不觉间竟然都栽上了树，远远望去，郁郁蓊蓊，碧海连天，蔚为壮观。他也因此被人称做“树痴”。
随着山上的树渐渐长大，便引起周围村庄那些偷树人的觊觎。不少偷树贼欺他是个疯子，曾经扛着斧锯准备上山去偷树。殊不料疯子的树最难偷，不管他们从那条路上山，都发现端木像个鬼魅一样早在路上等着，手里拿着条扁担恶狠狠地拦住去路。
县教委刘主任此时已经升任县长，久闻疯子栽树的事，禁不住好奇心驱使便来到苍龙岭看究竟。他站在火神庙前极目远望，看到眼前苍翠碧绿的几千亩林海，的确被一个疯子创造的奇迹震惊了。他正要对着树林发些感叹，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扁担。他惊愕地回头一看，却见疯子端木手持扁担，站在身后恶狠狠地看着他。
端木又扬起扁担威吓着，还用肯定的语气说:
“你是个偷树贼!”
刘县长忙从提包里拿出一包点心递过去，很友善地说:“我不是偷树贼，是来给你送吃的。”
端木看到点心眼睛立即变直了，垂誕欲滴地丢下扁担接过点心蹲下来就吃。
刘县长试探着跟他聊天:“你栽这么多树做啥?”
端木狼吞虎咽地吃着说:“换金子。”
刘县长奇怪地问:“你要金子做啥?”
端木贪婪地舔着手心里的点心渣说:“……盖小学。”
刘县长蓦然一惊，不禁心里一热,百感交集地看着端木，湿润着眼眶无言地离去。
端木呆在山上这么多年，其实并不孤独。每到苍龙岭上暮色苍茫，山林复归寂静的时候,常常会有一个无头的人影从树林里闪身而出，来到火神庙前游走。端木开头很害怕，以为遇上了鬼,吓得躲在庙里浑身如同筛糠。那个鬼每次来并不理会端木,绕着庙转一圈，帮他修理好橛头就出去干活，有时挖树坑,有时栽树。那年秋天他还给荒坡上种了不少玉米。玉米成熟的时候，便帮端木收回来，挂得满松树都是。端木是个傻子,天天瞅着玉米却不知道去吃。那个鬼又不知从那儿拣来一副石臼，给端木放在庙门前，并且舂出一些玉米渣，用破铁锅熬成玉米粥,等着他来吃。端木透过庙门缝隙，闻着玉米粥的香味，犹豫着不敢出去,最后实在禁不住饥饿的诱惑，便试探着走上前去。那个鬼用两个破碗把粥盛出来，俩人一块吃，端木喝饱了粥，便敢对着鬼傻笑。
到了大雪封山的冬天，那个鬼大概觉得山上不会有人来，有时夜里便住在火神庙不走，溜进端木的破被套一块睡觉。睡到天明端木觉得肚子饿了，便喝令鬼去饶饭，鬼便顺从地做好饭端给他吃。端木发觉他连鬼都能指使，常常乐得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
周围村庄里有不少人挺同情端木，经常会将一些吃食旧衣服拿来给他，还问他独自呆在山上好过不好过？
端木便得意地说好过,有个鬼给他做伴。
村里人听说他跟鬼在一块，便觉得端木真是神魂颠倒了。
九、大闹乡政府
英子和笨猪他们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这年英子从镇中学毕业时，因为参加奥林匹克数学比赛得过奖，被选拔到县城重点高等中学去了。笨猪和桂枝去考高中，却都落榜,于是回村跟着家里人学种庄稼。
笨猪和桂枝回到村里，已经是很显眼的半大小伙和姑娘了，按照山里人风俗,眼看着就到了该提亲的年龄，家里人瞧着他们脸上丑陋的疤痕，心里都充满焦虑和忧愁。
小竹的哥哥这天从乡里回来，找到笨猪和桂枝的爹，说他听人讲省政府前几年曾拨下来一笔专款,是专门给火神庙小学被烧伤的孩子整容和安装假肢用的,可是这笔钱拨到乡政府就没了下落。几个家长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便鼓动小竹和笨猪到乡政府去问个究竟。
那天小竹和笨猪来到乡政府，正逢着干部都在食堂吃午饭。他俩找到了埋头吃饭的胖乡长,说是来询问那笔整容费下落的。胖乡长顿时吃了一惊，塞到嘴里的那口饭立即将喉咙眼塞住,他瞪大着眼睛，脖子像乌龟探头似的朝前挺了几下才将那口饭咽了进去。他连着咳嗽了几声说:“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小竹说：“几年前我们还都是不懂事的孩子，现在该为自己的事操心了。”
乡长犹豫了半天说:"几年前那笔钱刚拔下来的时候，我看你们刚出院不久，不忍心让你们再挨刀子，受那二遍苦，就和村干部商量，把那笔钱上交了。"
小竹吃了一惊，着急地说：“你咋能不经我们同意就把钱交了呢？”
乡长说:“那是国家的钱,我留它做啥?当贪污犯啊?再说我当时就打听过了，说是整容,其实整过了，脸上还有疤;说是安装假肢，其实就是给胳臂上加几根铁棍，没多大用处。我这样做也是一片好心，觉得受那罪不值!”
小竹问:你把钱交到哪儿了?”
乡长说:"交哪儿了?钱是省上的钱,当然交给省上了！”
小竹他们闷闷不乐地回来了。
这天夜里小竹躺在炕上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就叫醒身旁的笨猪说:“咱去一趟省城吧,再把那笔钱要回来。”
笨猪迷迷糊糊地说:“省城远着哪!”
小竹说：“再远咱也得去，咱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你看看大虎哥，长年累月藏在深山里，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小竹跟几位家长经过商量，大人们都支持他们去，每家凑了几块钱，就让笨猪陪他上路了。那是个细雨沥沥的日子，小竹哥哥和英子在县城将他俩送上长途客车，千叮咛万嘱咐不管要到要不到钱，都早点回来，提防路上出事。
大约一个多月后，就在小竹的哥哥担心他们盘缠用尽，天天到县城车站观望的时候,小竹和笨猪却手拖讨饭棍,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从省城翻山越岭抄小路步行回来了。
他俩回到家乡没有直接回二道河沟村，却气鼓鼓地径直闯入乡政府。这天又是个吃午饭的时候,乡长领着一帮干部端着各自的菜盆饭碗，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吃饭。
小竹来到饭桌前,用半截断臂指着乡长,睁大着血红的眼睛说：“你今天老实说，那笔钱到底在哪儿?”
乡长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他们去省城的事，脸上表情极不自然地说:“我说过了,那钱上交了。”
小竹气愤地吼道:“你还骗我!”
乡长说：“钱真是上交了，你等我把饭吃完慢慢给你说。”
一位年轻气盛的干部怒气冲天，上前使劲一操小竹:“你想干啥?”
小竹突然大吼一声:“去你妈的，我让你吃!”
他猛地一蹲身子，用肩膀扛起桌沿，使劲往上一掀，一下子将饭桌掀翻了，满桌子汤汤水水残羹剩肴,一下子倾倒在乡长和周围几个干部的身上，干干净净的衣服顿时被弄得一片狼藉，污秽不堪。
小竹猝不及防，被推了个屁股墩，他翻身起来,怪叫一声用头去撞那个干部，那个干部往旁边一闪,他一头撞在了桌沿下，额头被磕了个大口子,鲜血直流。笨猪一看就急了，抄起一把板凳去打那个干部,被周围的人拦住，将板凳夺了过去。
乡长在一旁气急败坏地喊：“都给我上手，把这两个混混拖出去。”
旁边立即上来了六七个人，连拖带架将小竹和笨猪拖到乡政府大门外,回转过身将铁门关上了。小竹和笨猪在门外叫骂了半日，用脚去踹门，始终没人搭理。
笨猪无可奈何地问小竹:“咱咋办?”
小竹愤怒地说：“今天我要要不出钱来，就撞死在这儿！”
他说着真的后退几步，憋着气就朝着铁门撞去,笨猪在一旁瞅着不好，忙上前去拦他，不料没拦住,只把他绊了一下，小竹身子一晃，还是碰到了铁门上，一下子撞得昏了过去。笨猪抱着他哭喊着呼叫,叫了半天没叫醒，忙背起他回二道河沟村去了。
看到小竹被血淋淋地背进村，村里人都很吃惊,纷纷跟到小竹家问究竟。笨猪哭哭啼啼地对大家说,他们千辛万苦去到省城询问那笔钱的下落，不料省城的人说那笔钱压根就没上交，是乡长随口骗他们的。他俩回来没有了路费，一路靠讨饭才回到家乡,谁知到了乡政府，乡长还在骗他们，小竹气不过，就掀翻了饭桌,在大铁门上碰成这样。小竹的哥哥一听肺都气炸了,抄起一根扁担，就跑去要揍乡长。二道河沟村所有受难孩子的家长也都气不过，呼啦啦聚起五六十人，拿着铁锹棍棒去帮助小竹哥哥。
小竹哥哥来到乡政府，到乡长的房子里转了一圈，没找着人，就站在院子里大骂：“狗乡长，你站出来，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乡长那阵子正在厕所里蹲着，有人忙跑进来告诉他，二道河沟村来了五六十个人要揍死他。乡长听了也有些心惊,提起裤子就从厕所后墙上溜走了。
二道河沟村的人在乡政府大院吵吵嚷嚷直到深夜，始终见不到乡长，大家只得偃旗息鼓，劝小竹哥哥回去。小竹哥哥觉得不解气,又冲到乡长办公室将台板玻璃,电灯泡砸得一塌糊涂,这才气犹未尽地走了。
这天晚上更深夜静的时候，一辆警车悄悄开到二道河沟村外，从车上跳下来几个警察，悄悄来到小竹家门外，轻轻地敲着小竹的家门。
小竹哥哥被惊醒，伸手拉开电灯,一边披衣下床一边询问着:“谁呀?”
他走到院门前，拉开门，还未等看清是谁，就被警察带上手铐抓走了。
等小竹和嫂子觉察到不对，穿衣来到外面看究竟时，只看见一辆警车闪着红蓝灯怪叫着开出了村子。
小竹嫂子一屁股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哭声惊动了村里人，大家都起床来到小竹家,小竹嫂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边哭边数落：“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给我添了个废人不说，还三天两头出事……他爸被抓走了，叫我跟孩子咋办呀?”
头缠纱布的小竹蹲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一声不吭地绕开人群朝门外走去。
他一路小跑来到镇上，站在派出所门前用脚使劲踢门。门被踢开了，一个警察走出来，抓住他就要打。派出所长从里面走出来拦住说:“别打别打，这小伙子曾经是个救火英雄。”
他把小竹叫进屋,问他来干啥。
小竹说：“你把我哥放了，要杀头要坐牢由我顶着。”
派出所长说:"这不行，谁犯了法,谁就得接受法律制裁。“
小话说:“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派出所长说：“谁不让人活了？他砸了乡长办公室，我们要不管，那别人也跟着来砸，不就乱套了吗？”
小竹说:“那狗乡长也欺负了我，你咋不管?”
派出所长说：“他欺负了你可以告他啊，没见你告麻。“
小竹说:“我上哪儿去告啊,你们官官相护……”派出所长说：“谁官官相护啦？中国当官的有几千万，谁跟谁都不认识,怎么相护啊?你要是到县里，到省里，到北京去告我,我连人家那些官长啥模样都不知道，人家凭啥相护我?”
小竹忽然听出他的话外音里有提醒自己去上告的意思，愣了一会儿，扭头就走了。
第二天上午，从县上开来一辆吉普车，上面坐着刘县长和小竹。吉普车开到乡政府，刘县长和小竹走下车，径直进了乡长办公室。他先给派出所长打电话，让放了小竹哥哥，这才喊来乡长追査那笔钱的下落。
乡长不慌不忙地给县长敬了一支烟，又拿了一支给小竹，小竹没理他，乡长讪笑着自己抽了。
乡长说：“那笔钱尽管没上交，其实跟上交是一回事。前几年乡里修公路，把能拿出来的钱全投了进去，包括这笔钱和乡干部一个月的工资……再说我当时也问过医院了，那笔钱其实不够用，拨款时就要求乡上再拿出一半钱来做配套资金。咱乡里这么穷，哪儿来这笔钱啊。想想还是算了吧，要是把孩子送进医院却出不了院，那会儿找谁呀?”
刘县长一听半响没吭声，看着小竹直发愣。他一直非常同情这帮孩子，心里也有着深深的负疚。他大概想给孩子们看病心切，便打算这笔钱由县财政解决。于是，他用吉普车同时还接走了笨猪和桂枝，让秘书先带着他们上地区医院做治疗准备。还说等找着了大虎，也要把他接走。
小竹他们来到地区医院，每天除了三顿饭一次补药,闲着时便可以到处玩。这天午饭前他们溜出病房去玩时,看见一辆救护车开进了医院，几个医生从车上抬下一个病人急急匆匆进了急救室。不一会儿，陪同小竹他们的县长秘书也被人叫走了。
他们好奇地跟上去围观，县长秘书走出来吿诉他们，病人就是刘县长。还说这次给他们整容和安装假肢需要三十万元，刘县长到县办企业和地委各单位去筹资，因为资金太大无法筹到，他连气带急引发了心脏病,被送到这里来抢救。
小竹他们听罢，心情沉重地回到病房，那些平时吃着很香的饭菜今天却没了滋味。深知一分钱来之不易的山里孩子，顿时都被三十万这个天文数字吓住了。桂枝盘算了半天说三十万块钱,能把咱村的房子全盖成新的。笨猪也说那得干多少年活，才能挣得到啊。小竹也觉得用那么多钱给他们几个人治病不划算，就算治好了，这种人情几辈子都偿还不清……
孩子们从医院溜出来跑回家了。
县长秘书来找他们没找着，却发现病床上有一封短信，还有从外面釆来的一大把野花。
刘县长被抢救过来后，看着床头上的鲜花，读着孩子们发自肺腑的感谢信，心里难受了许多日子。他出院不久，又坐车来到二道河沟村。他拿出三千元钱分给小竹、笨猪和桂枝说，看病的事也不能说就这么完了，等到县财政有了好转，成了富裕县，他还是要来接他们去治病的。
他最后很动感情地说:“我今生今世要是不能看着你们恢复正常人的模样，就是死了，都难以瞑目了!”
小竹他们都听得落泪了。
明日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