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莹
母亲在录像中又一次向父亲抱怨说，他们好几天没说话了。
起因不为钱不为米，而是为一句话。几天前的中午，弟弟做糯米排骨，给父母送了一碗去。当时母亲没在家，父亲吃饭时，原封没动，想等母亲晚上回来时一起吃。母亲问：“中午你怎么不吃呢？”父亲答：“不想吃。”这句话引起了母亲的不适，并最终鸡生蛋、蛋生鸡地扯了一大堆。
和许多老年夫妻一样，我的父亲和母亲是一对怨偶，在他们长达五十多年的婚姻之中，争吵多于交谈，面红耳赤多过和颜悦色，相互误解多于理解宽容。在我的记忆中，他们和平相处的时间是以秒来计算的。我十七岁挣到第一笔工资，便花了一半的钱逃出家在外租房居住，大抵与此有关。
我曾不只一次地分析过父亲与母亲这水火不容的婚姻关系。严格说起来，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非常不错的人，父亲勤劳、顾家，每挣一分钱都会拿回家，且从不会犯男人最容易犯的那种错误。在我的记忆中，他几乎就从没有和母亲之外的女人，连续说过五句以上的话。
母亲勤劳、慈爱、热心助人且乐观大方，几乎全身心扑在家里，里里外外操持。周围邻居个个都真心说她是个好人。
但两个好人放在了一起，便不可避免地充满了矛盾。有时是因为子女的教育问题，有时是因为晚饭吃什么，有时则是因为争电视应该放《超级女声》还是《激情燃烧的岁月》。但我觉得这些都只是表象，他们关系不好的根源，其实是父亲和母亲的说话方式。
父亲的话语永远是直男式的，看本质而不看过程。而母亲的思维方式，则是纯粹女性式的，对过程与态度的看重，更胜于事物本身。他们不知疲惫地吵了大半辈子，其主要原因是母亲喜欢听好听的话，特别是这些好听的话来自她的老公，则更是有特别的意义。
但可悲的是，我的父亲偏偏是一个直男，一个天生的“好话盲”，他几乎不懂得赞美别人，特别是他的妻子。在他看来，对一个人好，应该是默默无声地付出。事实上，他一直也是这么做的。
父亲可以将所有的工资全部交回家，可以在家庭最困难的时候，出去兼几种差。我确信，如果母亲生病需要换身上的任何零件，他都可以眼睛都不眨地让医生来割。但问题是，他唯独说不出一句夸奖的言语。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8岁那年，父亲去兼差，每晚深夜才能回家。母亲觉得他忙累一天，回家时又冷又饿非常可怜，就每晚炒好菜喝好酒，等他回来。要知道，母亲这是每天工作十多小时之后，好不容易闲下来的杰作，她多希望父亲吃得心满意足，并真心夸一句。
但父亲吃完喝完，把加班的工资交给母亲就睡了，母亲很失望。一连几天如此，母亲有些按捺不住，就问他，“有老婆还是不错的吧？”不料，父亲竟横空冒出一句：其实我这个人无所谓！
我敢打赌，他想说的是：“你一天忙了这么久，该早点休息，我吃不吃夜宵都无所谓！”但尴尬的是，他对语言太过节俭，以至于此事成为母亲半辈子来，每次吵架都会忆苦的一件罪状。
母亲常常在心中预设一个期待，而父亲总是给她另一个答案。就像最近这次吃糯米排骨，父亲很可能就是如母亲所期待的那样，想留下和妻子一起吃，这是他一生养成的习惯，不会吃独食。而且这个习惯母亲也是知道的，但他却没有说出母亲所期待的那个答案。
有时，我甚至有点恶作剧式地想，父亲如果能学会一些渣男的话语方式，他们的关系，会不会稍好一些？
有些女人宣称喜欢渣男，除了他们注重外表会吃会玩会搞情调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喜欢夸女人，用言语美颜功能，将她夸得心花怒放，警惕全无。只是，有这样一身本事，岂能只用在一个女人身上？
所以，生活并不能十全十美，直男并不必须变成渣男，才有生存空间。只是学他们多了解一下女人，对改善自己的情感生活，没有坏处。这是我写这篇琐碎文字的原因。
责任编辑：沈彬 图片编辑：施佳慧
校对：张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