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吴德玉
受疫情影响，以郁金香闻名于世的荷兰库肯霍夫公园，今年将不对公众开放。
旅居荷兰的成都女作家姜明明也深知：五月假期出游是不可能了。她默默删除了所有酒店、景点、餐饮信息。呆在家，不添乱。
曾经，她笔下的《从前小桃园》，以民国二十六年为背景，在华生与碧玉的爱情故事里，以一个叫小桃园的院坝为中心，记录着一个有着烟火气的老成都……如今，在荷兰家中，对抗疫情，闭门近30天，面对20多摄氏度的气温，无法提笔写字时，她做饭，一盘一盘。偏执，或是发泄。
宅家自制美食
不让大家当仓鼠，不鼓励囤粮
首相安抚：卫生纸够大家用10年
封面新闻：政府不让大家当仓鼠，不鼓励囤粮，真实情况怎样？
姜明明：仓鼠一词荷兰首相在电视发布会上多次提及，指那些囤粮囤物资的人。仓鼠的荷兰原文是hamsteren, 在荷兰不算贬义词，有囤积的意思。每年打折的季节很多广告上会出现这个词，让大家“快快来当仓鼠”。但现在有点不一样。当时发布会上，站在首相旁边负责手语播报的女士，配合着做出呲牙咧嘴刨货的哑语手势，让人顿觉仓鼠的形象之不高大上。
首相的意思大致是：不要那么做，不要当仓鼠。想想那些还在岗位上工作的人们，当他们疲惫下班去超市，发现货架已空的时候，会是多么的沮丧无助。货物是充足的，随时去都会有你想买的商品。
首相讲这些话的时候，意大利、西班牙，甚至法国疫情已经失控。大家理解首相的顾虑，理解他不想国家出现疫情之外的次生灾害，比如由抢购引发的混乱。但是，他没能理解所谓囤粮囤物的实质，囤粮根本不是担心商品数量，是为了降低外出频率。倒是认为首相该先关注和强调减少人员外出、降低公共场所人数这类关键控制点，告诉大家，一次可购买1-2周的食品以便减少外出，无需多囤；同时，以政府之力协助所有超市保证每日供给充足，保证市场供应。
荷兰疫情通告会上手语播报女士。右侧是曾经的卫生部长，压力大，3月19日当众晕倒，次日辞职。
封面新闻：大家都爱囤些什么？有卫生纸吗？
姜明明：其实大多数人都没有乱囤乱抢，不过是比平日多买一些商品。超市每天8点开门，3月上旬改为7点开门，头一小时留给70岁以上的老人，保证他们安全充足的购物。
我每次去超市，会买可供一家人3-4周食用的食物，肉类、面包、奶制品、蔬菜、水果、零食，间或买点诸如垃圾袋、洗浴用品、卫生用品、消毒用品等商品。家里的冰箱和储藏间装得满满。也不知道为什么，买卫生纸的特别多。早在仓鼠提法之前，超市的手纸货架就常见常空。问他们为什么买？都说不知道为什么，看大家买也就买了。后来我跟女儿去购物资，她进a&h超市，我进jumbo。很快她就拎着心仪的蛋糕走来，二话不多说，先去拎了jumbo的一提手纸扔在我的购物车上，说：“妈妈，a&h的手纸货架空了，都在买”。
姜明明储存的食品
囤卫生纸瞬间成了一股显而易见的暗流，使得首相在电视通报会上不得不进行安抚，话说得掷地有声：不用担心、不用抢购，荷兰的卫生纸存量绰绰有余，足够全体人民10年内无忧无虑地便便。
到目前为止，超市商品充足、人也不多，但是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戴手套、更没有头上套自制保护装置的顾客。这点让人感觉不怎么放心。偶尔会听到店外传来有人大声清嗓子的声音，在我看来，那不亚于一声枪响。
曾经，公园里悠闲的人们扎堆
现在，大街上冷冷清清
政府出动无人机提醒大家别打堆
见面亲吻、拥抱、握手成了童话
封面新闻：荷兰人愿意宅在家里吗？
姜明明：鸟是关不住的，荷兰人也同样。人的天性就没人愿意宅在屋里，荷兰人不例外。晚上6点商铺全关之后可以宅在家，白天不行，除非有充足的理由。如果不是政府最终出面号召大家多多宅、减少出门，我看整个3月大街上会是人头攒动。要知道在邻国开始出现疑似、本国也初现苗头的时候，还有不少不度假心不死的人在二月学校春假中，一家家飞往意大利、西班牙、奥地利；逛名胜、吃披萨、滑雪晒太阳。
3月份的海滩、公园、森林，有不少人在散步、跑步、骑车，政府出动无人机监控和吆喝，提醒大家别打堆，保持1.5米的社交距离。后来听说1.5米也不起作用，那是静止不动才可能有的效果，一个喷嚏就能造成8米内的污染。慢慢的，也就实行起更严格的措施，让大家除了去买菜，别出门了。
现在不管愿不愿意，基本都宅了。街上渐渐空起来，曾经的见面亲吻、拥抱、握手都成了童话。根本就不和任何人见面了。
不过，因为是智能封城，有出入自由，一旦遇到好天气，总会有人跑出门去活动活动。
封面新闻：荷兰人是不是并不戴口罩？你怎么看？
姜明明：口罩戴与不戴简直快成哲学之问了。荷兰自身不产口罩，压力可想而知，政府四处购来的口罩都统一送到了一线保障医护人员的健康。不是不戴，应该是没有可戴。也许等将来有了充足的货源做保障，就会出台佩戴的规定了。毕竟戴上口罩保护好呼吸道，可以降低病毒入侵的几率。专家忽略口罩的作用，不过是为了杜绝因口罩奇缺引发的恐慌。我家有几个防尘口罩，老公出门买菜让他戴，他拒绝，盲从的群体心理。我出门他问我为什么不戴，我也承认有心理问题，不太想去招惹可能有的不必要的麻烦。
宅家自制美食
小升初被双语学校录取
小神兽宅家开心养仓鼠
封面新闻：你女儿正好今年要读初中，小升初进行得如何？有压力吗？
姜明明：她没什么压力，压力都是我们在扛。荷兰的小学不存在竞争，升学也没有名额限制，够哪一档读哪一档；平时学校把考试成绩保密得像银行存款，互不窥视，小朋友们没压力也就顺利成章。大人就不然了，每次只要埋头一问自己，“TA到底能不能去那所学校？”鸭梨就山大。
我家小朋友想考我们城市一所设有双语课堂的学校，荷文英文，英文为授课语言。起初还怕她产生升学压力，所以在鼓励的同时，把假若考不上的B计划和她进行了商讨。她本来就比较坦然，知道B计划后就更加坦然了，表示“我会坚持学的，如果考不上，去其它班级也一样，我没关系，只要你不难过就行。”但是，这种话并没能降低我的任何压力，直到她拿到双语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荷兰小学是8年制，8年毕业后即可升入中学。中学没有重点、非重点之分，只按三类班级分类。在同一所中学中，可以有两种或三种类别的班级共存：
VWO：6年 ，大学预备。
HAVO: 5年 ，大专预备 ，毕业进高级职业学校。
VMBO: 4年 ，中专预备， 毕业可不再接受教育。
进中学后三类人员允许上下流动，只要够努力，或是不想努力。
封面新闻：停课前后状况如何，荷兰的学校也上网课吗？
姜明明：荷兰学校是3月9号开始停课的。停课的前一周，全球的疫情已经很严重了，意大利、德国部分地区开始停课，但荷兰政府并没有要停课的意思，只每天准时报出感染数字，还有第一位死亡者的年龄。
部分家长开始打探有无停课的可能。3月5、6号电视上议会的辩论会成了关注的焦点，大家都守着电视看各党派之间的辩论。从首相口中得知：暂时不会全面停课，只让疫情较重的北布拉邦省停工停课，其余省市正常生活。很快，7号的那个周末，首相和各党达成新的共识：暂不停课，但如果家长因疫情不想送娃娃去学校，政府不追究、不罚款（正常情况下家长如果无故不让学生上课，一旦查实，会处以罚金）。
对这条可自由决定的补充规定，大家还没来得及展开讨论，就听到教育部发出的通知：从周一，3月9号起开始停课！如果家长因岗位性质无法在家陪伴，可以继续送孩子去学校，学校及托儿所对这类孩子保持开放。于是，所有的神兽就家里躺了，开始了暂时实施到5月6号的在家学习抗疫日。
同时，能在家工作、停工停产、突然失业的家长们都回家了。这大概是几十年的第一次，很多的家庭全家人可以一周7天，从早到晚，朝夕相处。
停课期间学校没给毕业班安排网课，只由老师每周布置家庭作业。早在停课的第一周，大家都去学校领回了一叠课本和练习册，每周老师发邮件告诉每天做哪些科目、哪几页。然后参照标准答案自己更正。
我家毕业生自己定了作息时间和计划。每天，10点左右开始做家庭作业，之前是躺在床上玩手机，看手机上的少儿新闻或是英伦的小视频；起床之后吃早餐，然后乖乖做作业。
她会喂她的土拨鼠、固定和同学视频聊天，至少20分钟的阅读、晒太阳，或整理自己的房间，整理厨房，整理杂物间，帮着除草浇花。如果躺着吃冰激凌看恐怖片也算一个项目，她很乐意天天干。
这次停课本来想安排她上网学中文，试过之后她认为我当家教的方式她更喜欢，于是每天会翻开中文课本教她几个字。学习可以是一个漫长过程，也不急，积少成多也是一种学法。
宅家自制美食
封面新闻：除了密切关注疫情，你也把精力放在烹饪美食上了？
姜明明：关注疫情是肯定的，每天起床首先就是查看不同新闻平台、不同语言的新闻信息。各种声音、各类分析、各自的动机目的。作为个人，需要对信息进行处理，甄别、过滤、分析、判断，以期在这场弥漫全球的疫情中带着家人安全过关。这段时间宅在家，吃好喝好成了责任之外的乐趣。我做不了大菜，也谈不上做美食，但每天会争取用不一样的食材，做点不一样的菜肴，换换口味。关久了烦，天天吃相同食物也会烦，所以力求时常变变花样。
色、香、味，缺一不行。
小朋友饭前说：谢谢上帝赐给我食物。
饭后说：谢谢妈妈，今天做的饭很好吃。
心怀感激，从饭桌上做起。
最近心不太静，没法提笔编故事。写作需要心静更需要勇气，要敢于挑战自我，要相信在下意识中除了晚饭还有别的什么。我现在是，除了晚饭，没别的什么了。当然，还有早饭。一盘一盘的做，偏执，或是发泄。
这本《从前小桃园》是姜明明与成都的情感密码
重读《从前小桃园》
普通人也可以是英雄
封面新闻：此时重读《从前小桃园》，感觉如何？我感觉并不穿越，因为那种大时代的背景似乎是相通，人们面对这种局面的各种情感其实是相通的。
姜明明：是啊，并不穿越。人的心性总是那样的，不管哪个朝代、哪段时期，当去体会那些因外力而触发的反应和情感，大家的感受是一样的。好多事以前发生、现在发生，将来还会发生。命，有天给的、人给的、自找的。天给的人给的，我们不容易控制，但自找的部分可以。
其实普通人也可以是英雄，在自己的世界中努力撑起一片天空，保护自己该保护的人。当死亡随手可触的时候，面对、忍耐和担当，还有那些任何时代都不该缺少的用于点亮心灵的纯朴善良，都会在历史的画布上留下一抹颜色。
很久没去翻看《从前小桃园》，这次趁着宅在家，翻着看看。桑树下的黄昏，雷阵雨的午后，打金街，东华门，盐道街，再忆早已是万水千山。感慨是肯定的，一生有多少苦难需要穿越，有多少人可以想念，多少的今生无悔，归去时还愿意彼此为伴。一辈子的一声叹息，碧玉和华生。
真实的生活最后都会沦落成为故事，自己是什么角色，自己演绎了。（图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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