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脚气少女、少女有脚气

-职业故事-

她为了寻找像美甲一样漂亮的梦，一个人离开家乡来到了城市。

在这条路上，虽然她经历过情场失意、身体病痛、不被理解的心酸和找不到知音的孤独，但这些都没有磨灭她身上的闪光点，没有磨灭她对于学习的钻研、对于工作的干劲以及她对于美好未来的信心与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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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初，我的姐姐来杭州旅游。第一天，我带她看了一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曲院风荷。当时我们人都还没有出景区，她就迫不及待地问我：“这附近有没有做指甲的店？”

“做指甲还专门有一个店？”我听到姐姐的要求顿时一头雾水。作为一个男生，我以为女生们都是在淘宝上买两瓶指甲油自己随便涂个颜色就可以了，从没想到还要去一个专门的店里请人给自己做指甲。我在微信上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没办法，我只能在大众点评里找了一个评分最高、距离最近的美甲店。

进入美甲店，一股北欧风味的沙龙香就扑面而来。蓝色和白色为主色调的装修风格，让我想起了牙医诊所。姐姐轻车熟路地在前台拿号，我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拿到号以后，姐姐就被美甲师领到了一个沙发椅上。

美甲师的胸牌上写着她的名字叫玛丽（Marie），她绣着韩式半永久的一字眉，一头棕色的长发像丝绸一样披在肩上。绯红色的眼影和黑色的眼线让她的五官看上去更加深邃立体。玛丽让姐姐把手放在一个雕满鲜花的玻璃茶几上，然后像富士康的质检员一样，把姐姐的两只手放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一小会儿，玛丽就从牛仔裤里掏出她的手机，打开图库给姐姐看她以前给顾客做的美甲。颜色从热烈的中国红到深夜般的墨黑，还有各种金光闪闪的装饰用水钻和剪裁精致的人造羽毛等，看过去让人眼花缭乱。姐姐是处女座，有着强烈的选择困难症，她拿着玛丽的华为手机划来划去，皱着眉头纠结了很久，都没有下定决心最终选择哪一个款式。

坐在玻璃茶几对面的玛丽看出了姐姐的犹豫，她压低了声音、满面春风地对姐姐说：“美女，请问你是做什么职业的呢？”姐姐回答说，她是做家庭主妇，没有工作，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家带孩子。

“那还是不要做太鲜艳和张扬的吧，水钻有棱角，小孩子的皮肤娇嫩，万一不小心伤到了孩子的皮肤那就不好了。羽毛类的也不太好，给小孩子洗澡的时候，有可能会黏在小孩子的嘴巴上。你皮肤白，日系小清新风格的就很适合你，比如说淡蓝、粉红和米白色的美甲就可以衬托你森系宝妈的气质。”不同年龄的顾客有着不同的审美取向，玛丽根据姐姐的主妇身份和气质，重点推荐了三款自然简洁的纯色美甲，然后和姐姐共同讨论要做哪款。

给姐姐做指甲的时候，玛丽极为认真，她带上白色的口罩，打开装满各种指甲油和美甲刀具的工具箱，然后给姐姐的指甲打磨、抛光、软化、营养、打底、上色。六个步骤有条不紊地依次进行。

玛丽和姐姐讨论了很久，最终决定给姐姐做一种名叫“法式水晶指甲”的美甲。由于做法复杂，需要一个多小时。在这漫长的美甲时间里，玛丽埋头认真地工作，当然，她的嘴巴也没有闲着，一直跟我们聊天。她一会儿介绍她的家乡、她的男友以及她的兴趣爱好，一会儿又得意地和我们分享她的美甲心得和她最近正在看的网剧《长安十二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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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是浙江衢州人，高中毕业以后，很遗憾她没有考上二本。由于家在农村，经济条件不是太好，玛丽就去读了一个文秘专业的大专。

“混了三年，就出来打工了。”

最开始，她是去衢州市区里的“大型连锁超市”做收银员，因为受不了领班的颐指气使，做了大半年就赌气辞职了。后来在一个高中同学小谢的“引荐”之下，接触到了美甲行业。她利用“组团”的优惠价，报了一个速成的辅导班，火急火燎地培训一下，然后就“自学成才”了。

美甲师这个职业，听上去挺新鲜和稀奇。其实就是美容行业进行细分之后的一个小类，简而言之就是一种对指甲进行清洁、护理、保养、装饰和美化的工作。成为美甲师之后的玛丽，最大的变化就是爱打扮了，每次出门都会认真的化全妆。

以前做收银员的时候，玛丽上班的时候不修边幅，满脸油光。可美甲店却对员工的妆容有着严格的规定，所有美甲师都必须化淡妆、仪容整洁才能出班，否则就会因为“缺乏职业素养”而被扣工资。

玛丽说：“作为美甲师，颜值当然很重要啦。如果我看上去丑丑的、土掉渣，穿的衣服还大红大花，顾客怎么信任我能做出漂亮的指甲呢？”

店里没生意的时候，玛丽和同事们就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和看时尚杂志，然后对某个模特或者明星的穿搭，评头论足。对美甲师来说，看杂志，既是打发时间的娱乐消遣，又是“寓教于乐”的学习和进修。除了看杂志，玛丽还会使用很多美甲类的APP，在手机软件上看同行的美甲教程，然后不断丰富自己的素材库。

除此之外，美甲师还必须具备良好的语言能力和沟通技巧。特别是在杭州这种沿海的大城市，每天来店里关顾生意的顾客形形色色。很多人就像我姐姐这样，从外地来旅游，一时兴起来做个指甲。所以玛丽每个地方的方言都会那么一两句，比如说“你好”和“谢谢”之类的日常生活常用短句，以备不时之需。

在网络自媒体时代，美甲师还要懂得自我宣传，利用微信、抖音和快手等平台积极塑造自我的品牌。玛丽的微信头像就是她自己亲自做过的一款美甲，点开她的朋友圈，看到的也都是带有“微商”气质的产品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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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做的越好，来美甲店的顾客越多。顾客越多，美甲师们上班的时间就越长。其实美甲店和按摩店、理发店、餐饮店等服务行业类似，为了创利增收，营业时间都比较灵活，没有固定的上班打卡和下班打卡，有生意了就接一单，有时忙到深夜也是家常便饭。

但人毕竟不是钢铁做的，不能长时间保持高度的注意力。因此玛丽她们家的美甲店实行的是早晚两班的轮班制。早班的人下午6点就可以回家，晚上休息。晚班的人中午1点才开始上班，早上可以睡个懒觉。

美甲师也是吃的青春饭，店里的员工都是20出头的年轻人。大家都是夜猫子，天一黑就仿佛有使不完的劲，然后第二天早上躺在床上都爬不起来，所以几乎没有人想要上早班。玛丽也一样，于是她为了多睡几次懒觉，经常求着同事和自己换班。

换的次数多了，同事们对玛丽也颇有微词。午间吃饭休息的时候，店里的其他姐妹们也会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打趣一两句，告诫玛丽“晚上不要玩得那么野，不然早上起不来”。

这句话里的“野”是野马奔腾的野，玛丽的男朋友叫小马，同事们以前都是见过的。那时候小马刚来杭州，人生地不熟，经常来美甲店等玛丽下班。可同事们不知道的是，玛丽和小马其实已经分手了。

玛丽和小马都出生在衢州下面同一个村子里，从小就认识，可以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在家乡的时候，玛丽在市区的超市里做收银员，男友就在超市做保安。虽然工资辛苦，收入又少，但两人每天都朝夕相处，下班回家的路上也是有说有笑、眉目传情。后来，玛丽经过小谢的介绍和“引荐”，参加了美甲师的技能培训。

带着“见识世界”的梦想和发家致富的渴望，玛丽来到了杭州。站稳脚跟以后，她从公司提供的集体宿舍里搬了出来，在市中心一个交通不便的犄角旮旯里租了一间房。正所谓“饱暖思淫欲”，玛丽看着城里的那些红男绿女出双入对地漫步在西湖的湖畔，心里就好像打翻了醋坛子，说不出的酸。她舔着脸，再次麻烦那位高中同学小谢，请她“活动活动”，出面帮小马在杭州找个工作。

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玛丽就等来了小谢的好消息。经一个朋友介绍，小谢把玛丽的男友小马安排进一家奶茶店当服务员。好不容易在杭州找了一个不用干体力活的工作，小马对小谢的帮忙表现得感恩戴德。他开始越过玛丽，直接和小谢联系。刚开始的时候，是玛丽的男友请小谢吃了一顿100块的饭。紧接着，来而不往非礼也，小谢又给他送了50块钱的水果。就这样一来二往的，量变逐渐累积成了质变。两个人的关系，也似乎有了一些说不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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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阳光下的冰淇淋终究会融化，小马最终还是和玛丽分手了。两人的感情，就好像当今社会里成千上万的“进城务工人员”爱情故事的翻版。到头来，玛丽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该走的人还是要走。杭州城说大，也不够大。三个人有时在路上偶遇了，玛丽也只是礼貌性地问声好，皮笑肉不笑。

失恋以后，玛丽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美甲师的工作上，不断进行技能钻研和进修。这样埋头苦干了一段时间，玛丽的美甲技术突飞猛进，业绩也升到了前三位，得到了店长和顾客们的一致好评。

于是，玛丽可以自由地选择排班时间，她想上晚班就上晚班，想上早班就上早班。店长为了“留住这个人才”，甚至同意她去外面接私活，也就是给一些经济条件较好的老客户进行“私人订制”的上门服务。所谓的上门服务，就是美甲师从店里走出来，带上自己的美甲工具，跑到客户家里进行美甲工作。

上门服务的价格，比在店里做美甲的价格至少贵上两三倍。顾客不仅要给一笔非常可观的酬劳，还要报销美甲师往返的交通费用，比如说打的费。此外，在自己家里做美甲，顾客们为了尽一点“地主之谊”，吃的喝的，总归要招待一下。

人们常说：“手，就是人的第二张脸”。一般喜欢做美甲的人，都特别爱面子。为了防止美甲师回去后嚼舌头，说自己招待不周，顾客们都会十分热情地提供水果、茶点和零食等，就好像招待一位远方的贵客。

成了店铺里金牌美甲师的玛丽，一个月的收入达到了杭州市那些写字楼中白领们的标准了。既然腰包鼓了，她花在衣服和化妆品上的支出也逐渐水涨船高。上班的时候，同事们和经常关顾的老顾客们都夸奖玛丽越来越会打扮了。

每次听到这种赞美之词，玛丽都会特别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虽然她已经在城市里生活很久了，可乡村女孩的淳朴气息依然可以在她的身上看到。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躲在薄薄的被子里玩手机，不管怎么用力遮掩，外人还是能一眼隔着那层被子看到手机屏幕所发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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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说，她们店里的美甲师大多都像她一样，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

“有钱人家的女儿，哪里吃得了这种苦。”

美甲师的苦，首先是身体上的酸痛。由于工作的特殊性，美甲师需要长时间的低头和使用眼睛，时间久了，玛丽的肩部和脖子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感和酸痛感。再加上给顾客做美甲款式的时候，又要长时间近距离地盯着细小的指甲看，玛丽的视力也急剧下降，不得不搭配隐形眼镜，而且经常都要滴缓解视觉疲劳的眼药水。

如果说肩周炎、颈周炎以及视觉疲劳是美甲师们的“职业病”，那么恶心和反胃就是美甲师们难以言说的隐忧了。因为美甲的范围，不仅仅包括手指甲，还包括脚指甲。有的顾客做完了手部指甲的护理和美化，会一时兴起，脱掉鞋子，给脚指甲也做一个款式。虽然顾客们都是“美女”，但是脚气和臭脚却并不分性别。

特别是冬天的时候，顾客们都喜欢穿不透气的长筒皮靴。玛丽几乎每个月都能遇见一两个有着浓郁脚臭的客人。可本着“顾客就是上帝”的服务原则，她只能忍着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强颜欢笑地陪顾客聊天，然后一视同仁地给那双长满死茧的脚做美甲。

身体的病痛和心理的委屈都不是最让人难过的，独自一人在城市打拼的孤独感和无助感，才真正考验一个美甲师的坚强品性。下完晚班后，一个人沿着深夜的路灯走回家，玛丽有时也会觉得说不清的心酸。在农村老家的父母早就睡着了，翻一遍手机通讯录，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谈心聊天的人。再加上来美甲店里的顾客，大多都是女生，美甲师们很难有机会去认识异性朋友。

所以，在漫长的情感空窗期，玛丽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她的老乡和前男友小马。她想起自己当初进城务工，为的是给婚房赚首付款，为的是自己和小马的幸福生活。可如今她早已攒够了婚房的首付，身边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愿意和自己一同步入婚姻殿堂的如意郎君了。

虽然说这些年，经过朋友的介绍，玛丽也见过不少优秀的男生，但是她总觉得还应该再等等。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好多次，她都差一点点动心，终究还是觉得对方差那么一口气。就好像寒冷的冬天里，吃一锅怎么也煮不开的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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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是每天都这么辛苦和艰难，玛丽也没有放弃美甲师这个工作。她觉得自己和那些在餐馆里当服务员、在超市里做收银员的高中同学相比，自己至少在经济上是比她们过得宽松和自由。虽说时不时地要忍受顾客的无名火，但好歹做美甲还算是一门“技术活”，不是像端茶倒水那种在大街上随便找个人都能做的事儿。

看得出来，玛丽很喜欢这个职业，谈到工作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在发光。每次在店里给顾客做美甲，她感觉就像是在和闺蜜聊天，气氛非常友好和轻松。

美甲师玛丽的人生高光时刻，是她曾经给一位网红主播做过美甲。她当时还和网红主播拍了一张合影。那张“拿得出手”的奖状一样的照片，被玛丽送去照相馆镀了一层厚重的塑料膜，禁得起顾客的反复摩挲。对于未来的人生，玛丽希望自己也能做一个网红，一个专门在网络上教人怎么做美甲的网红。

“有了足够多的粉丝，就能接广告然后流量变现啦。”玛丽得意洋洋地说道。

做完美甲以后，姐姐好奇地问了一句玛丽的真名。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尴尬地表示自己的父母都是庄稼人，所以取的名字“有点土”。

可这位“有点土”的农村女孩，却拥有着巨大的勇气与决心。她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城市，是为了找寻一个像美甲一般漂亮的梦。在这条路上，虽然她经历过情场失意、身体病痛、不被理解的心酸和找不到知音的孤独，但这些都没有磨灭她身上的闪光点，没有磨灭她对于学习的钻研、对于工作的干劲以及她对于美好未来的信心与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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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宏亮，青年作者

图片|《这个不可以报销》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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