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届奥斯卡金像奖前段时间揭晓，在奈飞公司的力作《婚姻故事》中饰演离婚律师的劳拉·邓恩，众望所归地拿下了最佳女配角奖，此前她已斩获第77届金球奖的同一奖项。劳拉在奥斯卡后台接受采访时表示，勇于发出自己的声音很重要。
劳拉在片中闪闪发光的表演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后文将会详述。现在聊聊这部戳中很多人痛点的佳作。本片以细腻平实的叙事风格，毫不造作的剧情，娓娓道出了人们秘而不宣的深层次体验，极容易引发观众情感共振。片中对白是如此具有现场感，主人公的窘境是如此写实，以至于让很多影迷惊呼，怀疑导演视奸了自己的生活。
片名为《婚姻故事》，实则是“离婚故事”，记录了一对身为演员和话剧导演的艺术家夫妇，在离婚过程中的撕扯与拉锯。应该说，在影史众多佳作珠玉在前的压力下，挑战婚姻与爱情这一经典母题，也透出了导演的自信。导演诺亚·鲍姆巴赫，最擅长探讨婚姻家庭关系。他此前就已经执导过《鱿鱼和鲸》、《年轻时候》、《迈耶罗维茨的故事》等家庭题材的影片。而这次，影片故事取材自导演父母的婚姻，以及导演采访到的实例，当然还包括导演的亲身经历——鲍姆巴赫在2013年和女演员詹妮弗·杰森·李离婚了。同样，女主演斯嘉丽·约翰逊，也在片中倾注了个人离婚经历的真情实感。共通的情感，使得本片满载诚意和说服力。
故事在柔情蜜意的描述中缓缓开场，妻子妮可（斯嘉丽·约翰逊饰）和丈夫查理（亚当·德赖弗饰）分别介绍着自己的爱人，和他们活泼可爱的儿子，温馨得像是美国广告画上中产家庭的幸福样本。
明快的前八分钟落幕，镜头随之出现这两个人的冰山扑克脸。原来，刚才美好的场景不过是追忆，是离婚调解师给这对关系濒临破局的夫妻的任务，是以“我之所以爱对方是因为……”起头写下的长信。这场戏不免让人联想到《飞屋环游记》的开头——欢乐的过往是两个人相爱的证明，而现实早已物换星移。妮可甚至没能读完信，就赌气离开了调解室，一时之间气氛犹如冰窖。
至此故事的轮廓已昭然眼前，天生浪漫、凭直觉行事的妮可，当年在见到查理的两秒钟后就爱上了他。因青春喜剧崭露头角的她，放弃在好莱坞的影视前程，追随查理投入舞台剧生涯。但当走过了十年的婚姻，在贤妻良母的角色背后，慢慢积攒了太多的迁就与不甘。她不自觉地成为了查理的附属品，存在感和价值感越来越低。她感到继续消磨下去会找不到自我，因此想回故乡加州出演一个试播剧，重新展现自己的才华。
而查理，则是一路打拼的先锋戏剧导演，他才华横溢，获得了美国文化界最高奖项麦克阿瑟奖，一心扑在事业上，对剧团的每个成员温暖体贴，唯独忽视了妻子的感受。他不懂妻子为何要回加州，更不可能在剧团即将登上百老汇舞台时答应这个要求，于是一拖再拖。
因调解无效，妮可带着儿子回到加州。精明强干的离婚律师诺拉（劳拉·邓恩饰）打开了妮可的心门，容她控诉对婚姻的失望。自此，影片开启了双线模式。明线是冷冰冰的司法程序，是围绕儿子监护权的争夺战；暗线指向亲密关系的梳理，渗透着这家人并未消退的温情。
查理开始意识到危机，为了拯救婚姻和争夺监护权，他在纽约洛杉矶两地飞来飞去，耗费着金钱、时间和精力，搞到焦头烂额。双方都想尽到陪伴孩子的义务，于是在万圣节，儿子不得不分别跟着父母要了两遍糖果。一个节日被分割，也隐喻了家庭的分化。
如果说，妮可和查理此前一直采用非暴力沟通，寄希望于和平分手，那么离婚律师的介入，则把两人扔进短兵相接的战场。律师把婚姻中隐匿的愤怒与争拗摆上桌面，就连当事人随口抱怨了几句对方的小缺点，都变成对家庭不负责任的呈堂证供。
例如，查理没有装好儿童安全座椅，就被女方律师描述成一个不体贴的自私鬼；妮可心情不好喝了酒，被男方律师指责是当着孩子面酗酒的不合格母亲。奥斯卡奖曾青睐的《克莱默夫妇》和《一次别离》都上演过监护权的角力，孩子的生身父母对彼此的尖锐攻讦，像山谷里的回音，来回盘旋，痛苦加倍。
本片亦是如此，为了赢得官司，夫妻双方相互施压，层层加码。男方律师说，妮可都是靠着查理的提携才有如今的成就，离婚是忘恩负义，只想分走丈夫的65万美元奖金；女方律师则揭露查理控制欲强、婚内出轨……种种不堪与丑陋在法庭上被无限放大，撕碎了这对夫妻最后的体面。这正应了男方律师所说：刑事律师看到人最好的一面，离婚律师看到人最坏的一面。
出庭之后，妮可与查理决心坐下来谈谈今后该何去何从。然而两人都难以忍受对方的诉求，情绪很快失控，开始翻旧账，矛盾愈加激化，查理一怒之下竟捅破了墙壁。争吵随后升级为破口大骂， 妮可喊道：“一想到曾和你在一起过我就恶心！” 查理甚至冲着妮可吼出了“每天醒来我都希望你死了，希望你被车撞死”这样的话，但紧接着又陷入到了失言之后的极度痛苦之中。
妮可先是被这句话吓到错愕，等她意识到这并非查理的本意之后，又上前安慰已经崩溃的前夫，两人紧紧相拥。情感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远比想象更复杂。毕竟是配合默契的搭档，是共同生活过的亲人，是亲密无间的爱人，看到对方脆弱，会心痛。正因为了解，所以能共情，所以更悲悯。
这场戏，堪称教科书级的吵架场面，两位演员惊人的爆发力配合长镜头调度，把歇斯底里、图穷匕见、面目狰狞、手足无措，赤裸裸置于眼前，看得人心碎。
细细想来，这也是妮可和查理难得清醒的对决，此前妮可的语言都在表达个体的感受，诸如“自己完全变了一个人”“觉得婚姻是地狱”，到这里才集中爆发，把矛盾焦点对准查理，去审视对方的问题，终于相信了“大家都说你是个自私的人”。
一直以来，查理都处于这段亲密关系的高位，他习惯于站在评判者的角度看待妻子，把妻子的不满当成无病呻吟，把妻子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这样的细节，在他们的婚姻中比比皆是，比如他定义她佯装受害人，比如他规划着把妮可接拍电视剧的报酬投资自己的公司，而从未关注妻子的进步。至此查理才明白，妮可不仅是他的妻子、他的最佳女主演，她也有自己独立的追求。而眼下，婚姻成了她事业发展的最大阻碍。强调个人价值的妮可，早已铁了心要探索人生新的可能。
裂痕早已显现，此刻修复已然太迟。在婚姻的天平上，只要一方觉得没有被平等相待，那么无疑这就是失衡。婚姻是相互的妥协，而不是单向的牺牲。从来就没有突然的离婚，妮可的抉择，全因积攒了太多的委屈和失望，而丈夫面对她电视剧邀约的自私和冷漠，充当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来，在婚姻观察员的决断下，孩子判给了妮可，母子生活在阳光充沛、宽敞的加州别墅。而查理继续在纽约这座水泥森林中打拼，当他时隔一年接受了加州的教职，却发现回不到妻子身边了。
这时儿子无意中读到妈妈在离婚调解时写的长信，信里说：“我永远不会停止爱查理，但这已经没有意义了……”查理听了掩面哭泣。
他们仍会合力去克服一些难关，比如合上一扇坏掉的门，只是会分站在门的两边。
她还是会帮他系鞋带，但不会再跟他并肩前行。
他们的生活，没有对方不行，有对方却也不行。彼此相爱，却无法共处，生生一部由爱生怨的变奏曲。残忍，却也无奈，直让人欲哭无泪，但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所以有人说，本片是一部大型婚姻劝退指南，在离婚率飙升的今天，极具有借鉴意义。前不久，民政部公布了2019年的统计数据：全国结婚登记947.1万对，离婚登记415.4万对。太多人在婚姻中身心俱疲、两败俱伤，影片照见了他们窸窸窣窣的日常。身在围城，一次次微小的不满，一回回细碎的挫败，一场场愤懑的冲突，郁结于胸，最后一步步走向溃堤。相爱或许容易，而相守不易。站在婚姻殿堂门口的两个人应当自问：是否真正有意愿相互扶持、相互成就？是否真的有能力妥善沟通、处理好亲密关系？是否真的有准备承受婚姻对感情经年累月的磨蚀？
关于婚姻的真谛，女方律师诺拉贡献了精彩的论述：女人要完美，要像圣母玛利亚一样，生完孩子还是处女之身，男人则像上帝一样，在孩子面前根本不会露面。好男人的概念只是最近才诞生，父亲陪孩子玩玩就劳苦功高，母亲却不能有一点瑕疵。
劳拉·邓恩的演绎实在让人过目不忘。在妮可最柔弱无力的时候，是她给了妮可精神支持，她对婚姻制度的声讨振聋发聩，不啻当头一棒。的确，社会对身处婚姻中的女性更为苛刻，女性受制于男权社会的要求，忍耐牺牲似乎是天经地义，而男性则几乎不必承受任何损失，就能在婚姻中坐享其成，妻子、孩子都成为其个人成就的勋章。
由此可见，本片也可看作意义非凡的女性主义作品。妮可和查理的分离，源于女性的觉醒、对自我的坚守，与男性对此的不接纳、不适应之间，冲突不可调和。去年，《82年生的金智英》引发了女性弱势地位的大讨论。更早前，METOO女性平权运动席卷全球。不论男女，自尊、自立、自我实现，都在逐渐变成人生价值的第一要义。既然婚姻与个人的追寻不能相容，只好通过离婚重新校准。
好在，也不总是惨淡的消息。最近新冠肺炎疫情下，且不说那些因奔赴前线而夫妻分离的感人故事，让很多人又相信了爱情，就只说因被迫放了加长版假期，足不出户两相厮守的夫妻，哪怕此前嫌弃的要命，当下却也能发现对方的好。在艰难的时刻，能有人朝夕相伴，不至于孤苦伶仃，是心窝上的暖和甜。婚姻，给茫茫天地间无数独行者提供了心灵的依靠。
说到底，婚姻关系始终是两个人隐秘的体验，怎样发端、相融、臻至圆熟，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婚姻故事》好比别人家整理的错题集，想通过这场考试，还得交上自己的答卷。这考试也许是场长久的修炼，得道者可在年老后相视一笑，共品回甘。
文 ：赵亚琦
编辑：福尔魔歌、撕纸小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