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 刘燕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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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偶像综艺热潮始于2018年。先是《偶像练习生》，之后的《创造101》更是在两个多月里掀起了一场全国性的狂欢，也一度点燃了艰难求生的本土偶像产业。
节目播出前后，打造出“坤音四子”的坤音娱乐宣布完成数千万元 pre-A 轮融资，投资方为红杉资本中国基金和真格基金；火箭少女中紫宁所属的麦锐娱乐获得文投控股的数千万元A轮融资……原本默默无闻甚至濒临倒闭的公司也开始接触资方，中国偶像产业由此迈出了资本化的一步。
《创造101》的主题是“逆风翻盘，向阳而生”。两年后，当另一档女团节目《青春有你2》开始热播，行业却并未翻盘——在宣传片里，乐华娱乐CEO杜华直言，对于女团而言每一天都是背水一战。这并非制造节目效果的虚言，短暂的春天过后，行业开启洗牌年，当初的明星公司传出业务停摆的消息。
两年间这些公司经历了什么？
极创引力是2018年那批拿到融资的经纪公司之一，公司的练习生Yamy足够努力，也足够幸运，在那场101个女孩的大秀中脱颖而出，成为组合“火箭少女”的队长。极创引力的创始人徐明朝是中国音乐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曾一手打造了演唱组合“凤凰传奇”。早在《创造101》开启的三年前，他就成立了这家新公司，专注运营偶像团体。
两年前，《创造101》播出期间，我采访过徐明朝。当时，他对行业的前景非常乐观，在他看来，中国永远是超越式发展，“从《泰囧》拿下10亿票房到《战狼2》突破50亿，不过用了4年，我认为两到三年就会有可能出现YG那样大体量的公司，全面压制日韩偶像”。
两年后，我又跟他聊了聊做女团的历程和思考。他依旧坦率，但关于一些问题，他给出了和之前不太一样的答案。徐明朝觉得，做偶像已经变成了一场索然无味的游戏。“你想做一个成功的男团女团，没有平台的资源和流量，靠自己的力量肯定做不到。如果你参加选秀，游戏规则又不掌握在你的手里。”
大秀落幕，泡沫褪去，这是一家二线经纪公司在中国做女团所经历的现实。以下是徐明朝的自述，界面文娱略作编辑。
练习生的自我认知是最大的问题
《创造101》之后，我见了四五十家投资方，很多资方真的是拿着钱准备投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出来这么多人想投我们公司，其实极创引力并不是最好的投资标的，公司的优势可能是我在音乐行业待的时间比较久，给人感觉相对靠谱一点。
2018年参加《创造101》之前，公司在偶像上差不多已经投入了2000万，其中有一半是运营成本，包括场地、培训等等，也有一些现在看来没有必要花的钱，比如当时我们自己还拍短剧，做综艺，其实走了很多弯路。
在那之前大家基本上都是自己砸钱在做偶像，节目之后，好几家公司都融到了一笔钱，能够解燃眉之急，大家的日子相对好过很多。但是这小两年过去了，日子又变得艰难了。
客观来讲，行业确实变冷了，除了国家政策、练习生断档、很多公司盲目介入造成练习生质量参差不齐这些原因，我觉得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国内练习生本身的素质不高。练习生通常有几大短板，比如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情商和格局不算太高，语言能力相对来说没那么好等等，这当中个人的自我认知问题是最大的障碍。
火箭少女成团第二天就出现了成员离队的问题，这两年，我也看到一些我本来非常看好的练习生和公司闹解约，你问我这两年的心得，我的心得就是偶像不值得。
现在国内的练习生在参加选秀之前通常学历都不太高，一夜之间在大流量大平台的加持下火了，他的心态会发生变化，可他本质上没有改变。在这种情况下，总有一天他的那些不足之处会一一暴露出来，然后你会看到他被爆出黑料，之后开始洗白。如果是实锤，这个艺人就没有发展前景了；如果能再洗白，就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中国娱乐圈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日韩艺人的契约精神要高很多，对公司绝对服从，他们的练习生体系又相对成熟，所以他们甄选阶段，练习生本身的素质就相对更高，又有足够的舞台，所以他们是真的认为，我只要唱跳好，我就可以成为偶像。但在中国这套不成立，冒尖的那些人可能很快就跑了。
这两年的一个变量是抖音。尽管偶像自身有很多短板，在抖音没有出现之前，国内的偶像行业还是有机会的。但现在，跨赛道的“巨无霸”抖音已经快把偶像行业干死了。偶像过去最大的优势可能就是长得好看，但抖音火了之后，很多练习生就变成炮灰了，因为在抖音上永远能看到很多比你更好看，比你更有趣的人。李佳琦、薇娅、李子柒……这些才是顶级巨流，李子柒个人的商业价值比一些选秀节目出来的C位都要高。当流量的产生发生了转变，偶像的短板又没有办法弥补，偶像就不再是一个好买卖。
从去年年中到现在，我们公司所有艺人首要的KPI考核项就是抖音上的数据。我在公司开会时跟员工讲过，你认为自己是偶像没问题，但心里要有数，微博上的500万粉丝事实上可能只有50万，当把这个数据平移到抖音上就会丧失信心。
在风口之下投资一家偶像公司，这在2018年是很热门的事情，但现在回头看，除非你投资乐华和哇唧唧哇这样的头部公司，否则偶像经纪并不是一门好生意。
当下的偶像，先看颜值，再看情商
极创引力后续没再签新的练习生，一方面是因为没有那么多资金支撑。《创造101》的时候，公司有6个女孩参与，如果想继续做下去，就得等到两三年之后再筹备新的练习生，但公司肯定熬不了两三年啊。如果签从其他公司解约过来的练习生，那就更没意思了，大家心也不往一处去。
这两年我也确实看到自己在这个行业的不足。对我来说，偶像不是能不能做，而是到底要不要做的问题。2018年之后成百上千家公司在做练习生，想做都能做，但成功的几率太低了。
《创造101》三年前，我已经签了7个女孩，这7个女孩里Yamy进了火箭少女，还剩下6个女孩。我当时签她们的时候，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她们特别好，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她们很好，但是我连这6个已经有艺人模子的女孩都捧不红，我还有什么资格再签新人呢？
行业的分割已经非常清晰了，一线公司已经站稳了，极创引力属于二线公司。但在2018年时，我以为自己有机会拼到一线。那时有人问我，如果我投资你们公司，你未来有没有机会超越乐华？我斩钉截铁地说，当然可以，我的梦想就是超越乐华。后来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怎么会为了一笔投资把这话说的那么真了呢，乐华这么多年积累下的资源和经验根本不是一般公司能比的。
更重要的原因是，偶像行业的游戏规则不由我定。说白了，公司的自有资源和能力离你想要实现的梦想很远。你想做一个成功的男团女团，没有平台的资源和流量，靠自己的力量肯定做不到。如果你参加选秀，游戏规则又不掌握在你的手里。
《创造101》之后，游戏规则就发生了改变，就算你手里有10个你觉得不错的艺人想参加这类节目，节目组考不考虑你都不一定，那些男生女生真正参加选秀后的结果，也不是根据个人能力衡量的，这中间有很多其他的因素。
这些都可以理解，但做偶像也已经变成一个没有意思的游戏。一个练习生的培训时长最基本的也要两到三年，但两三年之后，他们连能不能参加选秀都不一定，游戏就玩不下去了。
现在你看选秀，你会发现很少能再看到那些眼睛里有梦的人，大家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娱乐节目。如果经纪公司在做练习生的时候也这么想，那这个事肯定干不成。可是你如果跟这些孩子说，你们要努力跳、努力唱，未来属于你们，汗水不会背叛你，这些话放在5年前是真话，但现在讲就是谎言。这个女孩会看看自己身边的朋友，直播一晚上收入1万块钱，她却半夜还在练习跳舞，你说她还能坚持下去吗？有能坚持下去的，但是不多了，而且坚持也没有用，因为在选秀中，唱跳好的人不一定会带来流量。
《创造101》里流量最高的是杨超越，这已经说明了所有的问题。我不是说杨超越不好，我到现在都非常喜欢杨超越，她长得好看，情商很高。坦白讲，我也觉得光唱跳出色并不能吸引人，我也喜欢看八卦，是我有时候搞混了，看着自己家孩子唱跳能力强，心里觉得特别喜欢，可那首先是因为我喜欢这些孩子。
每个时代对偶像的定义都不一样。当下的偶像，先看颜值，再看情商，再看人设的丰满度，唱跳能力可能是排在第四位的，所以现在你想当偶像也没有什么错，但是你努力的方向可能就不一样了。
我跟她们说，要面对残酷的现实
在意识到这些问题之后，我就放弃了偶像这条路，公司也很快做了转型。《创造101》总决赛那天是2018年6月21日，公司的融资从6月份就开始谈，拿到手就到了10月份。
我跟投资人最后一次谈话的时候，提出想做乐队厂牌。那个时候还没有《乐队的夏天》，韩国的《超级乐队》也还没播出，做乐队是因为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打造内地的五月天，所以当我有机会拿到一笔钱的时候，我想完成这个梦。
我不确定转型是对是错，但是我尽量不欺骗自己和投资人。我们现在这个项目叫JC.BOX，是一个乐队的音乐厂牌，业务以原创歌曲和现场演出为主。去年优酷做了《一起乐队吧》，冠、亚、季军的乐队里面都有我们的人，今年我可能会让他们参加《明日之子4》。这段时间因为疫情的原因，我要求他们每个人都必须在家直播。倒不是为了吸粉，主要是为了让他们打磨自己的原创作品，通过直播不断优化，等到积累了口碑，就会把这首歌包装成作品发行。
我内心始终是想做艺人的，要做唱歌的人，要做乐队，而不是做一个MCN机构。MCN是用流量变现，我们还是做传统的艺人经纪，虽然会借助抖音、B站这些平台，但是这些都是给艺人增加人设的，最后还是为了推出像Yamy这样的艺人。
这主要还是看个人的兴趣，几年前我做唱跳艺人也是因为心里真有那么一团火，我媳妇喜欢韩国的男团，我就想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做一个，后来阴差阳错做了女团。
我讲了很多行业的残酷现状，但其实我们公司的运营情况比没参加《创造101》之前好很多。因为度过了最烧钱的培训期，现在也基本上可以实现收支平衡。新做的项目乐队项目本身需要支出的费用就不多，所以公司运营的压力没有以前那么大了。今年我们的目标是，活下去，实现收支平衡，没有太大的野心。
火箭少女的两年合约马上就到期了，Yamy在火箭少女的这两年，公司干预的不多，帮她出了一首单曲，拍了MV，平时她有个人品牌露出的时候，会帮她做一些服装造型，但大问题还是平台在解决。
如果没有《创造101》、《青春有你》这样的节目，我们这些原生公司一点机会都没有。我想到当时成团的时候，很多人说要卡12，因为如果进了前11，收入的大头就会被平台分走，但是实际上回头看，腾讯给到的资源是很多艺人梦寐以求的。天猫的双11晚会、湖南卫视的跨年晚会、巴黎时装周、米兰时装周、时尚芭莎的晚宴、电影主题曲，包括自制的综艺等等，原生公司根本撬动不了这些顶级资源。
Yamy个人的命运在过去两年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可以说是各种机缘巧合，或者说是老天赏饭吃。但是行业在走下坡路也是事实，偶像更迭太快，能站住脚的人不多。
Yamy回公司之后，我们还是会给她做长远打算，一步一步走得稳一些，不断优化自己，丰满自己的人设，这种艺人可能相对好过一些。我们会给她强化“时尚”和“rapper”这两个标签，帮她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艺人之路。
我们公司不太给艺人做粉丝运营。过去我做“凤凰传奇”做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接触过饭圈文化，饭圈对我来说就像另外一个世界。我不太理解，并且参与不进去。我觉得要想赚C端的钱很难，还是艺人本身的美誉度和品牌化更重要。粉丝欣赏你的人和作品，OK，这很好，但是如果养饭圈是为了割韭菜，我认为这套逻辑现在不太成立。
Yamy之外，公司其他的6个女孩其实很迷茫。她们参加了今年一个选秀的海选，但没选上。你说偶像这条路还能怎么走？这两年参加过这些选秀没成团的选手基本上都糊了。春节前，我给她们出了一张EP，录了四首歌，因为疫情一直拖到现在没发。疫情期间，我就让大家拍拍抖音，在家做做美食，有的人涨粉涨得很快，现在在抖音上粉丝最多的已经有接近200万粉丝了。
我前几天开会跟她们讲，要撕掉你们所有已经获得的荣誉，面对残酷的现实，稳扎稳打，稳打稳扎。她们要另开辟一个战场，没的选，现在只能在短视频平台发展了。当然，公司该出歌还是要出的，该拍宣传片还是要拍的，但是能够让你从现在的状态回归到被人知道的途径，现在来看就是短视频。还有一种方式是炒作，但我们不会，也没钱。做不成艺人，总还是能做个人嘛。
其实偶像现在做短视频一点都不晚，她们还是有优势的，只是看她们心态上能不能接受。抖音上那些舞蹈老师才艺比你强，然后你身上又带着偶像包袱，没办法用素人的心态经营这件事，那就很难办。你怎么规划都没有用，只能靠她们自己拐过这个弯儿。如果这个弯能拐过来，其实她们还是很有竞争力的，毕竟接受过两三年的专业培训嘛。
如果现在让我重新选择的话，2018年年底我还是会选做乐队的项目。因为做偶像成本过高，风险过大，人员不可控。退一步说，即使要做，我可能连练习生都招不到，因为好苗子已经被抢光了。《创造101》之后，好苗子是所有经纪公司都拿钱去抢着签的，就算公司当时已经有一些品牌美誉度了，但是你真要跟人拼还是拼不过人家，还是乐华、哇唧唧哇这些公司选完了才轮得到我们。
我还是相信，中国的文娱行业在很多方面都会实现碾压式发展，偶像行业目前确实很难，但长远来看仍然有很多机会。据我所知，有的公司已经开始培训十二三岁的小孩了，这帮孩子出来之后，可能又跟现在的这批练习生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