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甄嬛传》看第一遍时，很容易忽略掉一些细节，因为心思都在大开大合的剧情起伏上，只想快快看到结局，看看那些后宫寂寞女子最后的命运。
于是，对于那些当时有点疑惑的剧情，就也一并囫囵吞枣了。
但再刷的时候，由于已经知道结局，就会有一种上帝视角，倒推过去种种，试图分析和理解每个人到底是怎么最终走向覆灭的，因此，就一定会格外注意那些犄角旮旯的戏。
其中有一集，我看了整整十遍，那就是第26集，因为这几集里，有好几个场景，我看了三四遍都没琢磨透，于是就反复看。
事情要从华妃请旨，想从外面找个大夫给自己看看能不能怀孕说起。
华妃不可能怀孕，这事是皇上和太后共同安排的，唯一知情的人就是皇后，端妃以及其他人多半是猜测，但皇上和太后这个大秘密，并没有瞒着皇后。
这也从侧面反应，后宫真正的主子只有三位，其中皇后这一位又是最不稳定，用来制衡他人的，皇后的本质还是服务于皇上和太后。
所以，当遇到这种能够引起动荡的事情时，皇后是必须和太后商量的。我看了好几遍没看懂的对话，就是皇后和太后这段对话。
皇后是这么说的：“华妃是这样请旨的，听说也是年羹尧的主意。”
正常来讲，只说前半句就够了，但非要加上后半句，其实是在给太后递话儿——还是得靠不让华妃怀孕这事儿来挟制年羹尧。
而且这句话很妙，在太后那里是挟制年羹尧，但在皇后这里，其实是套路中另有套路，她利用太后和皇上对年羹尧的打压之心，反过来挟制了华妃。所以说，有时候权势太盛，也未必都是好事。
太后听了，就问皇后怎么看这件事，皇后回答得滴水不漏，说这事儿传出去，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打量太医院呢，怕是失了体面。
太后点头，说，是有失体面。
02
我第一次看这一段的时候，根本没看懂，以为两人还真是在为太医院的名声考虑。后来看完整部剧，再回过头看这一段，发现太后和皇后在这里，其实全是明话暗说。
怕有失体面是真的，但不是为太医院着想，而是怕华妃不能怀孕是有人刻意为之这件事，传出去了，有失皇家体面——看啊，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啊，巩固自己的地位，竟然要靠利用和牺牲一个女人，哪怕和她生了孩子也得弄死。
这事儿要真传出去了，唾沫星子都能把皇宫淹死。
其实就连太后和皇上自己都觉得这事儿办得丢人，所以即使是他们自己提起，也都要掩着藏着，搞皮里阳秋那一套。
太医院和端妃一样，不过是枉背了虚名，还有嘴无处说而已。太后接下来说的话，那就是在暗示皇后怎么办这件事了。
她对皇后说，安排个人进来吧，若真是个好大夫，华妃瞧完了，给竹息也瞧瞧。她跟着哀家年纪大了，人总有不舒坦的时候。
可是，当皇后回答说好，孙姑姑若是不舒服，让他看看也方便时，太后立即冷笑了一声，又说：“华妃说得对，竟是些不温不火的太医，这病好得是慢些。”
就是太后的这段话，让我疑惑了很久，因为之前，我真的找不到她这些话之间的逻辑，就有一种，每一句和每一句好像都靠边，又好像完全连不到一起的那种感觉。
皇后听到这段话，露出了一种似乎是精明，又似乎是揣摩后暗自害怕的表情，就让我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后来反反复复看，才发现这一集，真是一句废话也没有，每一个镜头都有深意。
03
陈大夫进宫，给他领路的人是江福海。
江福海是谁啊，那可是皇后身边的人，他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听从皇后的命令，来敲打陈大夫的。果然，江福海在和陈大夫聊天时，说了一句很重要的信息，太后老人家有心，想着陈大夫你难得进宫一次，必然想和太医们切磋切磋。
这其实就是在安排陈大夫见华妃之前先见见太医们。
太医们和陈大夫见了面之后，聊了什么呢？也很有意思，太医院院判把华妃的脉案交给陈大夫，然后说，华妃最得圣宠，前后有二十位太医给她诊过脉，而且都是国手。
陈大夫一听到这话马上露出惶恐的表情，为什么？
因为他听懂了太医院院判的话。
作为大夫与生俱来的敏锐判断力，让他意识到：华妃这件事，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了，恐怕是一场不可说。
其实在这个时候，陈大夫已经作出了决定，不会说出实情，所以他对院判说了这么一段乍一听好像很矛盾的话：“年大将军也是反复地叮嘱，要老朽慎重给娘娘把脉，老朽很不安啊。幸好，事先和太医谈过，否则也是战战兢兢。”
太医院院判一听，哈哈大笑，说，这就对了。
高手过招，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大夫的第一个“不安”和第二个“战战兢兢”意思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对年羹尧，后者是对皇权。
他显然更惧怕后者，也很快随机应变，作出了对这次进宫事件的调整，所以用了一句幸好。
那么他看出来华妃到底为什么不能怀孕吗？看出来了。
因为华妃问既然我身体没有问题，为什么一直未有身孕的时候。
陈大夫有一个躲避动作，他把头撇开了，不敢直视华妃。
然后他给了华妃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答案：受孕一事，需要天时人和，更需要机缘。不能太急，放宽了心，也许一下就有了。然后又强调了一句：心情，关键在心情。
至此，其实这个陈大夫已经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华妃怀得上，是他和太医们说得准，华妃怀不上，是她自己太焦虑，反正怎么样，自己都是个好大夫。
看到了这里，我已经完全懂太后的冷笑，和蔡少芬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了。
04
难怪如此，难怪太后要说“是个好大夫呢，就也来给竹息瞧瞧”，因为必得是个懂人情世故的“好大夫”，才有机会走到太后的宫殿里，来听竹息姑姑的再次叮嘱，否则，恐怕是一死。
所以，太后那段话的前半部分，是在交代皇后办事，先敲打陈大夫，让他不要在华妃那里多嘴。
这就是为什么宫中第一个见到陈大夫的是江福海。
冷笑之后那段“太医都是不温不火”的话，是太后对这件事情的笃定判断，她知道最终结果一定如此——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不敢说真话，治不死人，但也医不好病的大夫，和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一样。
世上最要命的病，是人性之暗；世上最好的大夫，是人性之善。
太后把这一切看得太透了，除了冷笑，她还能做什么呢？
至于再以看病名义，让竹息对陈大夫说，太医院的人都是一条舌头，那不过是太后来验收一下成果，顺带第二次敲打陈大夫，不仅不能在华妃那里乱说，在年羹尧那里，在莫非王土的普天之下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能乱说话。
这一场暗潮涌动结束在陈大夫那句：“老朽，也是同一条舌头。”
至此，关于一个人的人性，到底是如何被盘剥殆尽的，已经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