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事物永不消散，平凡的脚步也可以走完伟大的路。以歌为生的土家族姑娘覃诚芳，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开口唱歌，但最终她的热爱和天赋，为土家山寨迎来了新的致富路。她说：生活以痛吻我，我愿报之以歌。
覃诚芳一度认为抖音用户不会对土家族山歌感兴趣。她以往的人生经验告诉她：大山外的都市人已经对民族文化不感兴趣了。因此，尽管2018年5月就有人鼓励她做抖音博主，但直到9月，她才做了第一次尝试。
那是一次被别人的成功经验激发的偶然尝试。黔江区办山地马拉松比赛，开幕式上，她的同事带领万人齐唱《平凡之路》，壮观的场面被传到抖音上，点击量高达一二十万。这件事让覃诚芳认识到，普通人也可以玩抖音、用抖音，在抖音受到关注并非遥不可及。
就在那段时间，她刷到了自己的《幺妹住在十三寨》——别人配了她的歌声对口型、做动作，光点赞数就超过十万，跟拍量都有二十多万。
“我原以为自己的唱法不会被大众喜欢，但没想到不是这样的。”7月，覃诚芳拍摄了《幺妹住在十三寨》的MV视频，8月视频制作完成，9月她就截取15秒片段上传到了抖音。她没抱什么期待，发完就像往常一样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覃诚芳有一瞬间愣住了——这个15秒的片段在一夜之间获得了将近五十万的浏览量，又过一天，这个数字超过了一百万。
覃诚芳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演唱被喜欢这件事可以有反馈。这样迅捷的传播速度和可观的流量让覃诚芳开始重新审视抖音的影响力，并认真考虑通过短视频平台传播土家族文化的可行性。
十个月过后，她收获了超过23万的粉丝，《幺妹住在十三寨》这首歌长期挂在抖音各种音乐榜单上，她每日上传的歌唱视频动辄几万浏览量……抖音不仅改变了覃诚芳的作息和生活，也改变了陌生人对山歌、对土家族民俗的认知。
“从表面上看，现代人都很喜欢快节奏的生活，但其实可能他内心的某个角落，是很渴望回归大自然、找到心灵的安放之所的。只是说迫于生活压力他只能选择新生事物，他听不到山歌或者其它民族音乐。”在覃诚芳看来，很多人是不了解山歌才会感到陌生、甚至产生误解，而如果能在古老的音乐形式和新潮的媒介手段之间找到合适的传播路径，那么无论是音乐还是平台都将从中获益。
在抖音平台上，总共有102万个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民歌短视频，总播放量高达37亿、点赞数共计1.24亿。平均每分钟，就有7000个非遗民歌视频被抖音网友观看，就有240位抖音网友为非遗民歌点赞。无论是粗犷雄浑的蒙古呼麦还是如天籁般自由恢弘的侗族大歌，无论是高亢苍凉的陕北民歌还是婉转细腻的弥渡民歌，都在抖音得到了展示的舞台，而很多原本不了解少数民族文化的年轻人，也通过这些短视频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领略到了更丰盛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从抖音走红后，覃诚芳接收到了四面八方的反馈。其中有几条令她印象深刻。一些网友说通过她才了解到中国有个民族叫土家族、一些原本是土家族但已投入都市生活的网友，则感谢她依然如此热爱并坚持着本民族的文化传承。每次听到这样的评价，覃诚芳都感到很欣慰——其实，她也是看了一圈外面的世界之后，才真正领会山歌的魅力的。
山歌就是我的生活
1986年出生的覃诚芳很早就展现出了歌唱天赋。高中选择音乐特长班之后，她顺理成章地走上了专业道路。但在科班教育专业的老师和同学眼中，唱山歌就是不合乐理的扯嗓子、野路子，是在耗费自己的“本钱”。“民族唱法一部分是真声，一部分是假声，但他们认为原生态唱法100%是真声，所以伤声带。”
军训的一次非正式演出中，覃诚芳上台唱歌，底下同学都笑了。她在台上，觉得台下的观众都在嘲笑她的土，这个来自大山的女孩儿刚满18，从小因为自己的嗓子骄傲，第一次因为自己唱歌的天赋哭了。她觉得自己不入流，甚至想摆脱土家族的身份——别人问起来，她就说我们已经汉化了，现在和大家都一样，她觉得这样能洋气一点。那几年，主修声乐专业的她，没再开口唱山歌。
直到大学毕业后，覃诚芳回到家乡，进入长阳县毕兹卡民俗艺术团，她每天的工作又变成了唱山歌——给游客唱。
长阳位于湖北西南山区、清江中下游，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土家族的村寨在半山腰，覃诚芳早上起来，就能看见对面山上的幺妹下地劳动了，或是开始做饭了；这边大声说话，对面也能听到。但如果要走过去，那就得下山、过河、再上山，走整整一天的山路。覃诚芳觉得，就是这样的山水，养成了土家族个个好嗓子。
小时候，山区条件差，没有灯光没有电视，唱山歌就能打发很多无聊的时光。爷爷奶奶去田里劳作，休息喝水时也会在地里对山歌。一直到现在，村寨里有红白喜事，村民还会通宵达旦的载歌载舞。
“人去世了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但是在我们土家人眼里，人死是顺头路，是灵魂的升华，是回归自然，是到了另外一个空间继续存在的。”覃诚芳提到土家族有一项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祭祀歌舞，叫“撒叶儿嗬”。在亡者灵柩前，人们会打一夜鼓，唱一夜歌来讲述亡者这一生经历的故事。
这样豁达的胸襟、热烈的态度也是覃诚芳所理解的土家族山歌的魅力——它音色高亢嘹亮，能带着大自然的气息穿过嘈杂的现实环境，具有直抵生命核心的质朴力量。“山歌就是一种生活，是我们民族生产生活方式的体现。我开心的时候唱什么，不开心的时候唱什么，是即兴创作，也是对我生活的呼应。”覃诚芳说。
不过，随着经济的发展、生活条件的改善，土家族的民俗文化也在逐渐流失。有时覃诚芳参加现代婚礼，吃顿饭、饭桌上各自玩会儿手机，大家也就散场了。“好像越来越陌生，变得特别疏远，亲戚与亲戚之间好像失去了真正的亲情，朋友之间聚在一起也没什么话聊。”覃诚芳说。
生活方式和人际关系的改变给山歌在现代社会的传播带来了很多障碍。覃诚芳分析了这四种原因：“第一，生活品质不断提高后，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了，不用再依靠唱山歌去打发无聊的时光了；第二是年轻人更愿意接受外来文化而不愿意沉下心学本土的东西了，你让他停下脚步，他可能不愿意花这个时间；第三，农村没有经济来源，所以年轻人都会外出务工，导致村寨人口流失，只有留守的老人和小孩了；最后，就是民族语音有它特定的局限性，让别人来学土家山歌，可能方言、咬字都会遇到障碍。”
幺妹来自十三寨
覃诚芳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认识山歌。
以前在大学学民族唱法，一上到高音，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运用假声。当时有唱山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到艺术团交流，覃诚芳发现他们唱了一辈子山歌声音依然清澈嘹亮，她意识到唱山歌、用真声，并不伤嗓子。
“你要放下这种意识，不要觉得山歌扯着嗓子喊，就会把嗓子喊破。你觉得它是错的话，你就始终不敢跨越那一步。”覃诚芳说，她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调适到唱山歌的状态。“表面上看是用嗓子在喊，但其实它有自己的共鸣腔体的。”她慢慢摸索出了独特的发声方式，民族唱法讲究气沉丹田，山歌则是头腔、咽腔用得多。
她打通了唱山歌的那一窍。2012年第六届中国原生民歌大赛中，她获得铜奖，2016年第三届“鱼峰歌圩”全国山歌邀请赛上，她斩获最佳演唱奖，当年的第二届山歌争霸赛上，她又从中部赛区脱颖而出夺得“十大山歌王”。
这些外界的鼓励与褒奖，让覃诚芳意识到，土家族山歌是可以被理解的。一次次参赛过后，她对山歌的感情越发深厚，并开始认识到带领土家族山歌从现代困境中突围便是她当下最重要的使命。同一年，她离开毕兹卡民俗艺术团，来到重庆市黔江区土家十三寨工作。
十三寨是我国第一个土家族文化生态博物馆，也是国家级民族文化特色村寨。这里有十三个典型的土家族、苗族自然村落，也是仅存不多维系着母系文化的少数民族部落。这个女儿谷一直有推选女寨主的风俗——女寨主不仅要有操持重大实务的决断力，还得会唱山歌。2016年“重庆黔江·全国首届最美寨主大会”上，覃诚芳被选为十三寨总寨主。此后，她就变成了这里的文化领袖，对内负责协调村寨关系、组织村寨活动，对外负责推广和宣传土家文化。
《幺妹住在十三寨》火爆抖音后，覃诚芳有了新的思路。她发现抖音短视频是目前传播山歌最好的手段。“短视频更直观、时长更短，传播速度也更快。而且对于创作者来讲，流程也比较简单，拍下来发出去就好了。”
用文字描述山歌高亢嘹亮或者温柔细腻，那读者只能通过想象来认识山歌，而在短视频中，用户不需要自己消化理解就能感受到山歌的形态。抖音上的年轻人多，怎么样的活法儿和生活状态都有，每个人都在努力活出自己最好的样貌，覃诚芳的山歌更容易“出圈”。
一成不变的东西最终会被淘汰
“出圈”后的覃诚芳已经成了土家族的一张名片。
成为抖音视频博主三个月后，覃诚芳开了自己的粉丝见面会。
她觉得自己得拿出更好的作品来回馈粉丝。除了《幺妹住在十三寨》，她的《唱山歌》《山歌绕着彩云追》《南溪号子好美妙》在抖音上也很受追捧。她上传的视频，一部分是穿着民族服装在村寨里唱山歌，一部分是穿着现代服饰唱流行歌。她的想法是，既然大部分人更关注流行歌，那为什么不能投其所好、把流量吸引过来后再向他们展示山歌的魅力呢？
她想吸引更多的受众。如果没有意外，每天晚上八点，覃诚芳都会在抖音平台做直播。为此她几乎不参加应酬，除了演出任务，她拒绝了大部分活动。抖音目前占据了她将近一半的精力。每次做直播，她会唱三四首歌，在唱某首山歌前，她会讲述山歌创作背景、并将土家语翻译成白话。有时为了让网友更感兴趣，她还会讲土家族一些鲜为人知的神话故事。
“你不能一味地说要传承。你希望人们去做什么事，就先得吸引他，然后自然地引导他去做这件事。”覃诚芳想让人们感受到：尽管土家文化古老又遥远，可它也是可亲近的。在她看来，抖音作为连接桥梁，对她个人的推广、对山歌及土家文化的传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如果我没有到抖音上唱歌，很多人不会知道我们民族，也不会知道重庆黔江区有个土家十三寨。前两年十三寨的年旅游人次是9万，我使用抖音后这个数字达到了20万，所以它对我们旅游业的发展、传播土家族的文化和历史，是有很大促进作用的。”
覃诚芳说抖音的优势在于没有门槛，受到关注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益，如果默默无闻也不会有损失。她也关注了其它民族的山歌手。根据覃诚芳的观察，音乐类别中最能引起抖音用户共鸣的是轻松欢快的视频，因此她会要求自己上传的山歌也有类似的属性。“让大家一听就有一股清流的感觉。”她说。
除了山歌这个主干部分，覃诚芳还想在抖音上玩一些混搭的风格。“古董的土家族山歌调子很长，四五句话能唱两分钟，而且是大家听不懂的方言，这会给听众带来很多障碍。我们唱的其实已经不是这样的东西了。我们会吸收山歌的元素，采取现代的编曲和配乐，让更多人能接受。”不久前覃诚芳刚写了一首歌，她的设想是能将民谣和山歌结合。
“一成不变的东西最终会被淘汰，就像河里的水一样，只有流动了才有生命。”谈起非物质文化遗产要如何通过抖音传播时，覃诚芳提到了创新的重要性。她想要的不只是传播山歌，她想要让更多人知道山歌背后的文化，知道土家族的精神和信仰。
“这是我给自己的定位。”覃诚芳说，“山歌是我们土家族文化的载体，很多人听我唱了《幺妹住在十三寨》，慕名来十三寨时就会觉得这个地方更有灵魂。”
现在，覃诚芳的事业刚刚起步，她经常会因“接下来要拍什么”而感到困扰。有时为了直播，她会没时间吃晚饭，有时因为歌曲伴奏问题，她得反复修改几个小时……不过，她仍在乐此不疲地更新。粉丝群里，每天都有人问她什么时候上传作品、问她关于土家族的故事，覃诚芳越来越觉得这不只是工作，也是责任。
“抖音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简单的唱歌的人了，有时候我一句话，可能很多人就会朝这个方向去努力，我还能做更多。”覃诚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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