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拍视频，并不只出现在春晚舞台上。/小品《走过场》
无论是为了娱乐，为了反讽，甚至为了“火”，发布“正能量视频”都尚属创作自由。
真正让此类视频变成众矢之的的，是有些发布者在刻意模糊“摆拍视频”和“真实记录”之间的界限。
这两天，要说承包了网友们最多笑点的，莫过于一份假通知书了。
在那段流传甚广的聊天记录里，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广东一男生伪造清华录取通知书——老父亲杀猪宰羊设宴招待亲朋好友——全家空欢喜一场，老父被气到送医抢救，醒来后血压220，大骂儿子分数还没自己血压高”的故事。
广东一考生伪造录取通知书被发现。/铁血视频
这条沙雕新闻火了之后，当地政府也证实确有其事，小伙是为了哄家人开心才出此下策。至于网传的摆宴席、父亲被气晕等说法，则是被网友过度演绎的不实消息。
事实上，“报到”写成了“报道”，“高等教育”也写成“高度教育”……拿着这份错漏百出的录取通知书，想不被揭穿还真的挺难。
此外，也有网友表示，这位广东考生的骚操作，一看就“没内味”——
“考上清华的标准反应，难道不是一拿到通知书就跪下大喊'爹！我考上了'么？”
挣流量的“正能量”们
上面这位网友的言论，讽刺的是前段时间很火的一系列短视频。
上个月，一段“女孩考上清华后跪谢父母”的视频火了，赢得了网友们纷纷点赞。在漫布着“阶层固化”“寒门再难出贵子”等论调的互联网上，这段视频的出现，无疑是给焦虑的网民们，打上一针强心剂，吃下一颗定心丸。
然而，有人发现，该账号曾发布多条类似视频，父亲的身份一会儿是工地上的工人，一会儿是拾荒者，一会儿又变成植物人。显然，这几个视频都是假的。
因视频违规被平台给出“限流十天”的处罚后，拍摄者显得有些委屈。他辩称自己“发布的是段子，不是真的”，目的是“传播正能量”。
要说根据实事改编的段子，倒也不完全是假话。
事实上，高考考场门外上演的“惊天一跪”，并不鲜见。从各大媒体报道的情况来看，去年有跪父母的，今年有跪班主任的。
你可能很难想明白，为什么有考生一出考场就有镜头对准了他，继而全程直播下跪，可人家好歹是货真价实的考生。而批量制造“考上清华跪谢父母”小视频的人呢，又是什么？
这些骗流量的“正能量”们，不过是视频版的“一个寒门状元之死”。
2019年初，咪蒙旗下账号“才华有限青年”刊出一篇“非虚构作品”——《一个出身寒门的高考状元之死》，在引发广泛讨论的同时，也成为这一爆款团队的掘墓人。
这篇文章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了作者身边一位高考状元的一生。这位“状元”被设计成典型的“美强惨”：出身贫苦，考上名校，在大学期间打工为妹妹攒钱读书，不与市侩同流合污，后来又因病英年早逝。
文章发布后，被网友指出大量细节与事实不符，并质疑是一个杜撰出来的故事。《人民日报》也痛批该文漏洞百出，造假痕迹明显，“从标题党到炮制文，卖惨卖焦虑容易，但无节操刷流量只会消耗注意力资源，稀释社会信心”。
在经历了致歉、账号关停、公司关闭后，咪蒙团队，这个造出自媒体时代无数爆款的幕后推手，最终还是烟消云散了，“死因”之一是“宣扬负能量”。
有着影视梦的咪蒙没能在短视频时代继续乘风破浪，但瞧瞧如今大行其道的那些个“正能量视频”，怎么看，也只不过是拍出了“一个寒门状元之死”的前半截——“一个寒门状元”。
感恩父母、帮助他人等主题的“正能量视频”，在短视频平台上有着惊人的热度。“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的BGM一起，有人喜笑颜开，有人眉头能皱得夹死苍蝇。
你在网上每刷到一个“正道的光”视频，就有一个黄渤被威亚吊起。/萌娘百科
无论是为了娱乐，为了反讽，甚至为了“火”，发布“正能量视频”都尚属创作自由。真正让此类视频变成众矢之的的，是有些发布者在刻意模糊摆拍视频和真实记录之间的界限。
而其中最让人反感的，还得说是那些“假装监控”的视频。
你看过的那些“监控视频”
没多少是真的
监控视频，真的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它往往会被销毁、被删除、被消失……然而，在你完全想不到的地方，它又会遍地开花，比如在各类短视频平台以及社交网站上。
在短视频平台上搜“监控” ，能看到大量类似的作品。
有时，它以搞笑段子的面孔出现。
在一则全网爆火的“吃瓜群众”视频里，观众化身小区电梯左上角的摄像头，从上帝视角观看了一出狗血大戏——
一名男子抱着半个西瓜走进电梯，用勺子挖着西瓜吃。
电梯中途上来一名正与恋人吵架的女生，不由分说抢过他的西瓜往来时的方向砸，砸到墙上后就径直走出电梯了。
徒留持瓜男子在电梯中凌乱，只得把勺子里的最后一口瓜咽下。
有一说一，视频里吃瓜小哥的演技还挺到位的。
为了体现这名无辜的吃瓜群众有多珍视西瓜，视频前半截还特地铺垫了一场“挖西瓜——西瓜飞出——捡起来继续吃”戏份。
掉了一口西瓜都要从地上捡起来吃，大半个西瓜被直接丢出去有多心疼，可想而知。
在评论区纷纷被这名女子的低素质行为气炸的时候，有机智的网友道破天机——“还真没见过哪个厂商的监控头是16：9画幅的”。
能留下明显破绽的“假监控视频”，还算是有良心的。毕竟，它的同行们，往往有着进军社会新闻版块的野心。
比如，救小孩。
去年11月，一则假新闻骗到了上百万网友。/微博
再比如，抢小孩。
“抢小孩（未遂）”的视频，俨然已经成为正能量视频的一大类别。/微博
不得不说，所有这些伪装成监控的视频，都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居高临下的监控视角，刻意调成黑白色的画面，外加没有台词却处处加以文字解说的剧情。
成长在互联网时代的年轻人们，很难被骗到，但你爹你妈并不会这么想。他们不但会被这些虚假视频所触动，还会配上些诸如“世上还是好人多！”的人生感悟，转发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群聊，并@你仔细观摩。
我就曾这样被按头看了一个进阶版的“抢小孩”视频。
没错，“抢小孩”视频，也分普通版和进阶版。
普通的“抢小孩”，剧情发展到被正义路人出手相救就完事，而进阶版则会利用反转，给出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用伏拉夫语来说，那就是：普通版，不好吃，加了反转情节，好吃！
医学奇迹之轮椅上的大婶飞奔到汽车前倒地碰瓷。后续是在正义路人的围观下司机弃车而逃，孩子被众人解救。
拿上面这个视频来说，无论是抢小孩，还是老人碰瓷，乍一听都是负能量，俩碰到一起，以恶制恶，愣是负负为正了。
当然了，这个道理还是很难跟父辈说清的。互联网民工小周就曾跟留守家乡的老父亲隔空展开过一场窒息对话。
老周：“宁可信其有！再说人家造这么个谣有什么好处？”
小周：“有流量啊。”
“不怕的！”小周定睛一看，老父亲紧跟着又发来一句，“咱家用的是Wi-Fi”。
什么创意，最后都是生意
小周这种担忧并不是阴谋论。看似只为博君一笑的短视频，背后也有着一条暴利的产业链。
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2018年，曾经有个“外卖小哥雨中痛哭”的视频在社交网络上广为传播。
视频中，一名身穿黄色外卖制服的男子坐在雨中嚎啕大哭，外卖箱和头盔也散落在地上。与视频一同转发的文字称，这是“江西南昌一位外卖小哥送餐返回后发现车辆被偷走，在雨中坐地失声痛哭，哭声让人心碎……”。
这一视频甚至惊动了美团外卖官方，发布微博寻找这名外卖小哥，想要为他提供帮助。/微博
然而，经警方调查，该视频是由五个人作摆拍，目的是上传到快手、抖音、优酷等平台以此引起粉丝关注。
视频中，外卖小哥的衣帽及外卖箱是从网上购买，扮演者本身并非外卖小哥。当地派出所民警对相关人员进行了批评教育。
总有人利用人们对外卖小哥的同情与敬意赚流量。
然而，有从业者向媒体表示，这样一条现象级的视频，能为这个视频的制作者带来几十万甚至近百万的阅读量，流量高了势必就会有商家来找他们做广告。也就是说，这么一条视频就可能就会给他带来几十万元的收益。
事实上，你观看时的每一个反应，都被看似粗糙、土味的短视频精准计算了——
“抢孩子”让你恐惧；“外卖小哥丢东西”让你愤怒；而“助人为乐”“感恩父母”的视频，也会让目标受众平添一种开心、幸福、得劲儿的感觉，每个毛孔都散发着像刚喝下一口冰可乐似的畅快。
被骗得多了，有网友也总结出这样一套规律——机位恰到好处，对话特别清晰，情节特别完整的，就有很大可能是摆拍视频。
但这些经验之谈，也未必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金标准。有时候，你往往无法用常理去揣摩人性，那些看起来没头没尾、要素过少的网传视频，也未必就是真实的。
前几天，杭州的古女士，只是在家门口取了一趟快递，就被楼下小超市的老板及友人编排了一出“少妇和快递小哥婚外情”的狗血大戏。
古女士取快递时被偷拍的视频，再加上一段被伪造的聊天记录，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这则被炮制的都市传说，也就是这样闹得整个良渚，甚至整个杭州都尽人皆知，当事人遭到无数谩骂不说，连工作都被迫停止。
在引起社会不良影响之后，当地警方对两名始作俑者进行了行政拘留的处罚。但当事人此前受到的种种困扰与伤害，却不会因此而消失。
对于当事人来说，这场无妄之灾给她带来的影响仍未结束。/当事人微博@NoAge-Jessie
或许，一个“眼见也不一定为实”的新世界，正在向你我敞开大门。
《伪装成监控的摆拍视频，能不能有人管一管？！》，暴走漫画，2020-07-15
《又被骗了！外卖小哥雨中痛哭是摆拍，目的竟是…...》，辟谣平台，2018-04-18
《外卖小哥丢车雨中痛哭系作假，摆拍视频背后被曝有暴利产业链》，法制晚报，2018-04-18
✎作者 | 陆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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