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花
张军青
墓碑前，是一束鲜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白色的花瓣像柳叶一样舒展着，长长的花蕊如伸开的手指，指向天空，好像在大声呼唤着什么。鲜花本身素雅、美丽，却又给人冷艳、傲慢的地感觉。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儿子很早就来到墓地，发现了这束鲜花。
这种鲜花在这个小城的花店里是没有的，但儿子已经是第二次在父亲的墓碑前看见了:第一次是父亲去年安葬后的第二天。那次，第一天的葬礼是由政府出面组织的，因为父亲是勇斗歹徒而牺牲的英雄。出于内疚，儿子第二天又单独来给父亲祭奠，就这样看见了这种花儿。
当时，这束花儿令儿子倍感蹊跷，他遍访亲朋好友(包括被救之人的亲朋好友)，都不是送花之人。
实际上，儿子已经没有什么亲戚了:他很早就没有了母亲，是跟着祖父母长大的。父亲自母亲过世后，再也没有婚娶。奶奶说父亲是担心给儿子找了后妈对儿子不利，但儿子认为是父亲唯唯诺诺的窝囊样根本就没有女人喜欢。当然，儿子最深刻的记忆只是父亲佝偻、干枯以及眼睛深陷眼眶中的小老头形象。
在儿子还不懂事时，父亲就一直在外面工作，极少回老家。父亲原来是干什么的、现在是干什么的以及过去都干过什么，儿子并不知道，没有人愿意告诉他，包括他的祖父母。他也问过父亲，父亲只是用手摸摸他的小脑袋，望着远方的天空，很久很久，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一个字也不说。
儿子曾到父亲的工作地点去过一次。那一次给儿子的感觉很不好，不是父亲对他不好，父亲对他好着呢，他从没吃过的水果给他买了，他从没见过的书包给他买了，他从没穿过的衣服给他买了;他主要是感觉单位里的人对父亲不好:父亲在单位里好像没有什么固定的工作岗位，大家对他也缺少一份尊重，岁数大的就不说了，仅仅是单位里的小青年就可以对父亲呼来喝去的，而父亲稍有怠慢，便换来一句骂:"长能耐了呀，胆小鬼!”
为什么称父亲是胆小鬼，儿子不清楚，之后想想，也许父亲真是胆小鬼，不然为什么被人如此羞辱也不做抗辩?但无论如何，儿子受不了，父亲胆小，儿子却不怕，当时儿子虽然小小年纪，却也跺了下脚，进伙房拿起了菜刀，狮吼着要剁了那些人。可是，父亲却夺下了菜刀，还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事后，父亲紧紧地搂着他，一边流泪一边说:“你太小，还不懂，他们也不懂，我不怨他们。”
儿子很生气，不是生那帮人的气，是生父亲的气，当天他就回了老家，以后考大学，毕业后找工作，再以后是组建自己的公司，除了祖父母过世时他跟父亲见过几面外，他再也不跟父亲联系。
当然，这期间父亲跟他还有电话联系--是父亲跟他联系，他从不主动跟父亲联系，甚至都不知道父亲的手机号――他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给他打的一个电话。那天他和客户正在饭店里喝酒，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只是一开始他不知道是父亲的电话，如果知道他是不会接的)。电话中父亲为他祝贺生日，还告诉他给他买了一套高档服装，希望他能到父亲的单位来拿，因为父亲请不下假，没有办法亲自给他送。说实话，如果不是父亲提起，儿子忙得都忘了生日，这时，他的眼睛就有些湿润，但他还记得那一巴掌，他还不想原谅父亲，就对父亲说自己不需要，服装爱送给谁就送给谁吧。听完他的回答，父亲略停顿了一会儿，说:“我想你了，就让我看看你吧，哪怕看一眼也行啊。”那声音透着恳求、哀求、讨好甚至是卑微，一瞬间，儿子差点原谅了父亲，但他终于狠下心来，挂了父亲的电话。
儿子万万没有想到，他跟父亲的那次通话成了父子俩的最后一次，那次通话不久，父亲就在一次罪犯持枪杀人的犯罪过程中为了救人而牺牲了。
这让儿子后悔一生，他捶胸顿足，痛恨自己的无情、冷酷。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他把自己的公司总部迁到老家，在烈士陵园附近租了个办公楼，他要为父亲守孝三年。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一年过去了，儿子又见到了这种花儿。儿子想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牵挂着自己的父亲，送花人到底是谁?父亲可以直面歹徒，连丢掉性命都不在乎，显然不是胆小鬼，那为什么得不到人们的尊重?而父亲又为什么不挺起腰杆做人呢?父亲的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儿子迫切地想知道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一生都经历了什么。
第三年，儿子天不亮就来到墓地，他要找到这个送花人。他相信，他一定会从这个人身上了解父亲的所有秘密。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看到了送花人。送花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士，标准的身材，一米七的个子，端庄、优雅，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
如此尤物，父亲与她是什么关系?
“你是夏天的儿子吧?”女士伸出了手。
儿子跟女士握了下手:"我是夏天的儿子，请问你是哪位?”
“我叫白雪。我来谢谢老人家这四十多年来对我和我母亲的照顾。”
儿子有点发懵，机械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夏叔叔的战友的女儿。朝鲜战场上，我的爸爸和你的爸爸一起被俘了，我的爸爸死在了战俘营里。你的爸爸告诉我，我的爸爸临死前对他有过一个托付:恳求你的爸爸代替他照顾我的爷爷奶奶还有妈妈和我。
“战俘?”儿子不明白。
女士慢慢讲了起来:“是的，他们是战俘。他们是在一次惨烈的战役中被敌军炮弹震昏，被动做了战俘的。他们都是好样的，在战俘营里美国人和国民党兵为了使他们前往台湾，威逼利诱，动用了各种手段。有的人被引诱了，变成了美国人和国民党的走狗;有的人屈服了，跟美国人和国民党去了台湾;但他们没有，他们宁愿死也要回到共产党领导下的新中国。
“我大学学的是历史。大学期间，我偷偷地研究过朝鲜战争中的中国战俘。我要通过研究，掌握那段历史。这段历史是当时的禁忌，极“左’的思维封杀了回国战俘，他们和现在还残存在甘肃的红军西路军将士一样，成了我军的历史耻辱，即便他们经过艰难的拼争回到中国，我们的国家仍然没有公正地对待他们，连普通人的待遇都没有，甚至低人一等，他们真的是英雄流血又流泪呀。
“你一定看过电影《英雄儿女》吧，那是一部英雄赞歌，我每次看到英雄王成手持爆破筒的形象，听到他的“为了胜利，向我开炮!”的宣言，我都会激动得热泪盈眶。可是，你知道吗，英雄王成的原型之一当时并没有牺牲，他被爆破筒震昏了，成了战俘，当他经交换战俘回国后，大家才。于是，他不再是英雄，不再受人们的崇拜、尊敬，他们变成了可耻的战俘，是胆小鬼、是懦夫，是低人一等的贱人。
“可是，他们是被震昏后被俘的，这跟胆小鬼、懦夫怎么能联系上呢，并且，他们经历了战俘营的刑讯威逼，仍然大义凛然地回到了中国，他们就是英雄，跟牺牲的烈士一样，他们都是真正的英雄。
“我和妈妈的生活很艰苦。这些年，我和妈妈每年都能收到他老人家的汇款。也是靠着这些钱，我才念完了大学。没有他的帮助，我们娘俩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
说到这里，女士停顿了一下，闻了闻手中的花儿，红着脸说:“我曾经向你的父亲求爱--不仅仅是以身报恩，多年的接触，让我了解了你的父亲，他的精神和品格深深地吸引了我，我真的爱上了他，可你的父亲坚决地回绝了。为了不伤我的心，他还开玩笑说:他是夏天，我是白雪，两人如果在一起是相克的。
“我知道你的父亲是不想连累我，便没有坚持。现在，我们不必那么多忌讳了，我就给他送来了这些花。
“你可能不知道这花儿的名字，她的学名叫曼珠沙华，俗称彼岸花，表达阴阳两界相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