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打5万块，过生日要请朋友吃饭。”吴芳清打给母亲的电话，永远只有要钱这个理由。
“怎么又要钱？前几天你要买手机不是刚打了3万吗？”母亲刚问了一句，女儿就劈头盖脸地质问，“三五万算什么？你当年头也不回地出国，到外面挣钱不就是给我花的吗？你不是说，你走了，钱可以代替你陪我吗？我花点钱怎么了？”
其实，吴芳清挪用公款投资失败，要钱是为了填窟窿。2021年底，法槌落下，她因犯职务侵占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进入女子监狱服刑……
这是今年3月8日，上海市女子监狱母亲文化节开幕式的压轴节目——舞台剧《一路有你》。讲述了服刑人员吴芳清从不能原谅和接纳母亲，到理解母爱，并重燃生活希望的故事。
自2013年设立“母亲文化节”以来，每年3月到5月，女子监狱都会组织开展主题鲜明的母亲文化节活动，以“感恩有你”“感知你我 感知伟大”“感悟成长 向阳而生”为主题，不断丰富母亲文化的内涵和外延。
以爱之名，一路有你
在剧中饰演女儿吴芳清的赵欣婷，和饰演母亲的王兰，都面容姣好，瘦瘦高高，有点“母女相”。作为监狱新玉兰艺术团的主力演员，2013年开始，从中英文双语舞台剧《白雪公主》，到原创音乐剧《爱之声》、再到《心桥》，她们几乎参演了每一次舞台剧。今年，她们都将走出大墙，回归社会，开启新生活。
赵欣婷的经历与主角吴芳清颇为相似。母亲在她年少时出国打工，父亲沉默寡言，几乎和她没有交流。虽然母亲不断打来电话，寄来一箱又一箱的玩具和书籍，但在赵欣婷看来，“她当年抛下我自己出国，就是不爱我，这些所谓的关爱只不过是她‘自知理亏’的事后补偿”。
因此，她理直气壮地对母亲发泄着怨愤，在母亲费尽心思为她联系好留学事宜后故意拒绝办手续，自认为浪费母亲的心血就是对母亲最大的报复。从小成长于单亲家庭，她一直性格张扬，不受管教。踏入社会后，又结识了很多“江湖”朋友，成了“有仇必报”的“大姐大”。在一次争执打斗中，她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处12年6个月有期徒刑。
入狱后，她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时常与其他人发生争执，频繁违规违纪。民警多次对其谈话教育，却收效甚微。赵欣婷在监狱过的第一个春节，民警突破困难，为她办理了跨国的亲情电话手续，她听到了母亲熟悉的絮叨：“女儿，从小离开你，是妈妈的错，妈妈太后悔了，现在你犯了错，要好好改造，妈妈一直等你！”想到看守所那匆匆一面时，母亲两鬓斑白、佝偻身躯的样子，赵欣婷眼眶红了。
从那时开始，收到妈妈的来信成为她最期待的事，她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嫌母亲“烦”，反而主动邀请母亲远程“监控”，向母亲报告自己参加劳动的过程，告诉母亲自己的改造故事，和加入艺术团后的进步。每年母亲文化节，赵欣婷都是舞台剧中的女主角，慢慢成了团里的“台柱子”。
今年即将出狱，“吴芳清”成了赵欣婷出演的最后一个女主角，“她身上有我曾经的影子，我也一度对漫漫刑期不知所措，对母亲的疏于管教怀恨在心。每次排练，警官都用心将母亲文化教育融入角色的讲解中，每演一次，我都更理解母亲一些。我会带着这份感恩和感悟，重新踏上人生的旅程，用实际行动去弥补陪伴妈妈的时光”。
在剧中饰演妈妈的王平，曾是一名国家级运动员，退役后成为瑜伽教练的她，本有大好前途。但她因为与男友合谋骗取钱财，被判处有期徒刑11年。
王平的养母也在外地工作，她从小在养母的母亲照顾下长大，一直觉得养母不爱自己。但她入狱后，她的养母一直寄来信和钱，关心着她的改造情况，“妈妈是爱我的，她也后悔没有参与我的成长。虽然我还没有孩子，但是这次饰演母亲后，我更深切地感受到母亲在子女成长中的陪伴、教育、引导缺一不可。”即将回归社会，她也有自己的期望，“感谢警官们这些年的引领和帮助，让我有勇气去开创自己全新的人生，有机会，我一定要成为一名称职的母亲”。
艺术润心，重塑自我
今年文化节的开幕式上，服刑人员赵蕾作为代表上台发言，并收到一本收录了服刑人员“一区一品”优秀作品的作品集。
近十年来，女子监狱坚持“以文化人”，陆续打造了各具特色的监区文化品牌。包括“陶花源”软陶坊、“润心”剪纸班、“指韵·爱绽放”衍纸班、“心巧”苏绣坊以及“融·绣”绒绣班等等，让服刑人员在创作过程中受到文化沁润、艺术感召，树立正确的改造态度。
服刑人员作品
作为代表上台发言的赵蕾，就是“润心”剪纸班的学员，也是通过艺术矫治收获良多的服刑人员之一。1992年出生的赵蕾，长相秀气干净，虽然才刚满30岁，却已经服刑多年。她年轻时结识了游手好闲的男友，由于贪图享受，又想要不劳而获，她与男友辗转多地盗窃财物，最终在上海被抓，以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8年。
初入监狱时，赵蕾患有轻微的抑郁症，经常感到烦躁不安，对适应改造生活有一定程度的障碍。监狱警官了解到她曾经学过画画，有一定美术基础后，决定尝试让她进入“润心”剪纸班学习剪纸艺术。
没想到，一接触剪纸，赵蕾就爱上了这项极需耐心和毅力的艺术。“从一开始拿着剪刀不知如何下手的菜鸟，到如今能够独立创作作品，我逐渐变得自信起来。”她说，“每当我投入到刻纸中，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能神奇般得到治愈，我的心态也因此变得积极，多了更多的克制与思考”。
女子监狱每年文化节还有一个“同读一本书，月读悦人生”的活动。监狱会精选以母爱、美德、优秀女性传记为主题的书籍，由民警来引导服刑人员从阅读中重塑自我、感悟人生。
今年的读书活动中，《我心归处是敦煌》一书让赵蕾感触很深。书中樊锦诗曾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选择了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捆绑在一起。“我也曾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却选择走向了歧途，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改造。”
服刑人员衍纸作品
“敦煌之路”系列剪纸作品
这本书也让她萌生了了解敦煌文化，创作敦煌文化剪纸作品的想法。从构思，绘图，再到试剪，她改了很多次方案，在创作遇到瓶颈时，“润心”剪纸班的警官一直给予她积极的鼓励，告诉她好的作品总是在反复的修改中更加完善，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和热忱。警官的鼓励给了赵蕾莫大的鼓励，最终创作出“敦煌之路”系列剪纸作品。
赵蕾说：“梦想很远，远在天边。梦想也很近，触手可及。虽然犯罪给我的生命蒙上了灰色，但是在这段特殊日子里所学到的技能却让我的生命增添了亮丽的色彩。”
（吴芳清、赵欣婷、王平、赵蕾均为化名）
栏目主编：王海燕 文字编辑：刘雪妍 题图来源：均 女子监狱提供
来源：作者：周兰 刘雪妍
